chapter48:啧啧怪

又一个清晨。

白暮推开门的时候，看见张海侠已经站在窗边了。不是坐着，是站着。他扶着窗台，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右脚上，左脚只是轻轻点着地面，像一只正在试水温度的鸟。他听见开门声，没有回头。白暮站在门口，看着他站着的背影，没有立刻走进去。

他的声音比前几天稳了一些，没有那么哑了。

她走进来，把门带上，把手里的药碗放在桌上。她走到他旁边，没有扶他，只是站在那里，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像是被露水洗过，又像是被太阳从边缘处慢慢点燃了。风很小，叶子几乎没有动。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像是已经成为习惯，不说话也不会觉得空。

他动了——不是朝她，是朝桌子的方向。他松开窗台，先迈右脚，再迈左脚。左脚的落点比昨天稳了一些，不再拖地，很完整的一步。他走了三步才停下来，手没有扶任何东西。白暮看着他的背影。

他转过身。她看见他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终于看见路标时的表情。没有惊喜，只有一种“确实是这条路”的确认。他走回桌边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白暮把药碗推到他面前。

他端起来，一口气喝完，把空碗放回去。但他今天做什么都带着一股气——喝完药把碗放得重了一些，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像在跟桌子撒气。卷裤腿的时候动作也大，布料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白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把银针从布包里取出来，在桌上一字排开。他看见针尖的反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给他扎针的时候，他的腿动了一下——不是躲，是不耐烦，像在催她快一点。白暮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还是一针一针地扎，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急也没有用。

扎完最后一针的时候，他开口了。

他“啧”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某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没出来，换成了一个短促的音节。白暮没有抬头，但她伸出一只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不重，像是拂灰，又像是带着一点“别急”的意思。她拍完之后没有收回去，把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像是在告诉他，急也没用，这里有一个人会陪着他慢慢来。

他又“啧”了一声，但比刚才小一些，像是一口气已经泄了一半。白暮撇了撇嘴，又抬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这一次她稍微用了点力，像在打一个不听话的小孩，打完之后她收回手，低头继续收针。

张海侠看了她一眼。

他把目光移开了，没有反驳。但他的肩膀松了一点。

白暮收好针之后，站起来。

张海侠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看她。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桌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手还放在膝盖上，但没有再“啧”了。她在那道日光里站了片刻，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回头。她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轻微的响动。张海侠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过了一会儿，他试着把脚抬了一下——比昨天高了半寸。他放下，又抬了一次，比刚才更稳了。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人看，但他自己知道。

他听见院子里传来她的脚步声，穿过回廊，渐渐远了。他低头又试了一次，抬了很高，脚底在空中停留了片刻才落回地面。

院子里很安静。他开始练习下一次抬腿，没有人看，他也可以练到满意为止。他还有很长时间可以练。她说过晚饭前回来。他信她。

第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