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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0:海楼

丁禹兮:先婚后爱,我家贤妻有点狠

何剪西躲在木箱后面,心脏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张海楼在他前面十步远的地方,已经被三个人围住了。刀光在昏暗的底舱里一闪一闪的,像冬天里最后几道闪电。何剪西想冲出去,但腿是软的。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刀是真的,血是真的,人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一个杀手从侧面朝张海楼扑过去。何剪西的嘴张开了,还没有喊出声——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抓住了杀手的后领。只一下,杀手的脖子就歪了,软软地倒在地上。何剪西转过头,看见一个穿黑色衣服的女人站在阴影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很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何剪西没有看清她是怎么把另外两个杀手解决的。他只看见刀光闪了两下,两个人就倒了。女人把刀收起来,站在暗处,看着张海楼的方向,没有走过去。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何剪西想叫住她,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转回头,看见张海楼站在走廊尽头。张海楼的面前是张海虾。

躺在冰上,脸朝上,眼睛闭着,嘴唇青紫,脸色白到透明。张海楼蹲下来了。他蹲在张海虾旁边,伸手去碰他的脸。手指在抖,抖到碰了三次才碰到。碰到的时候,他的手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张海楼
张海楼

“虾仔……”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醒什么。冰面上很冷,冷到他的手指很快就僵了。但他没有收回来。他把手放在张海虾的脸上,停在那里,像在等什么。等那双手再动一下,等他再睁开眼睛,等他再说一句“张海盐,你又迟到了”。

张海楼
张海楼

“我来了。你叫我,我就来了。我没迟到。我来了。”

没有人回答。

张海楼低下头,额头抵着冰面。冰很凉,凉到他额头很快就麻了。他没有动。

刀从背后来了。不是一把,是两把。一把从左边,一把从右边。刀刃破风的声音很轻,但张海楼听到了。他没有抬头,没有躲。但他动了——他的手从冰面上抬起来,抓住了左边那把刀的刀柄,用力一拧,刀从那个人手里脱出去了,反过来刺进了那个人的胸口。右边的刀已经到了他背后,他侧了一下身,刀从他肋下擦过去,划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肉。他转过身,用那把刚刚夺过来的刀,刺进了另一个人的喉咙。

两个人倒下了。张海楼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刀,刀上全是血。他的腰上有一道新的伤口,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衣服往下滴,滴在冰面上,滴在张海虾的旁边。

张海楼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刀,松开了手。刀掉在冰面上,发出叮的一声。他蹲下来,看着张海虾。

张海楼
张海楼

“虾仔,你的腿好了。”

他没有再说第二句。他倒下去了。不是慢慢地倒,是像一根被锯断的木头一样,直直地栽了下去。脸朝下,趴在冰面上,趴在张海虾的旁边,一动不动。

何剪西从木箱后面冲了出来。他跑到张海楼旁边,蹲下来,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很弱,还在。他把张海楼翻过来,看见他腰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用手按住伤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很烫,比他的手掌还烫。

那个女人又出现了。

她在阴影里站了一会儿,走了出来。她走到张海楼旁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张海琪
张海琪

“不是叛徒。”

何剪西抬起头看着她。何剪西想问“你是谁”,但喉咙还发不出声音。女人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他的问题,但摇了摇头。她没有解释,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张人皮面具。薄薄的,肉色的,像一层干掉的胶水。她把面具贴在张海楼的脸上,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按,按到下巴,按到下颌线。面具贴上去之后,和皮肤融在一起了,看不出贴了东西。张海楼的脸变成了另一个人的脸——圆了一点,胖了一点,五官柔和了一些,像一个人在吃胖了之后的样子。

张海琪
张海琪

“他现在的名字是斯蒂文。你叫他医生。”

何剪西点了点头。他不知道斯蒂文是谁,但他记住了。

张海琪站起来,转过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海琪
张海琪

“他会活着的。你好好照顾他。”

她走了。何剪西一个人坐在张海楼旁边,手里还按着他腰上的伤口。血已经不流那么快了,但还在渗。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知道不能松手。他坐了一整夜。坐到底舱的光从暗变亮,坐到有人来,把张海楼抬走了。

华尔纳的人来得很快。他们清理了底舱的尸体,搬走了冰块,把张海楼抬进了一间干净的房间,放在床上,换药,包扎,喂水。何剪西站在旁边看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那里,只知道他不能走。他见过一个人在他面前自杀——他的老板,因为禁酒令,在办公室里当着他的面喝了一瓶不知道掺了什么东西的酒,喝了就倒了,再也没有起来。那画面在他脑子里留了三年,像一块被烧红的铁,烙在肉的深处,怎么都揭不掉。他不想再看到有人在他面前死了。他不想。

何剪西每天给张海楼送饭。

第一天,粥放在桌上,凉了,倒了。

第二天,换了热粥,还是凉了,还是倒了。

第三天,他换成了汤,想着也许汤喝得快一些。汤也凉了。张海楼躺在床上,面朝墙壁,一动不动,像一具还活着但已经不打算再动了的身体。何剪西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

何剪西
何剪西

“我老板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喝了一瓶酒,掺了东西的,喝了就倒了。我把他抱起来,想送他去医院,抱不动。他太胖了。我拖着他,拖了半条街,拖到他家门口,他老婆开的门,看见他就哭了。我没见过他老婆哭。她平时不哭的。”

张海楼没有说话。

何剪西
何剪西

“后来我走了。不是逃,是走。没办法,老板死了,铺子关了,我没地方去了。我弟弟在金藩,他说那边有活干。我就去投奔他。上了船,就遇见了你。”

何剪西站起来,把凉了的汤端走。

何剪西
何剪西

“死的人已经不在了。活着的人,总要好好活。”

他推门出去了。

张海楼在床上翻了一个身。不是故意的,是无意识的,像一个人在梦里换了一个姿势。他的脸从墙壁转向窗户,窗户外面是海,灰蓝色的,看不见头。他没有看海,他闭上了眼睛。但他没有再睡。他醒着,听着海浪的声音,听着船壳在海水里咯吱咯吱响的声音,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他还活着。张海虾不在了。他活着,张海虾不在了。这个事实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上,他搬不动,只能让它压着。但何剪西说——活着的人,总要好好活。他没说“放下”,没说“别想了”,没说“他会希望你好好活的”。他说“好好活”。好好活,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完了还活着。

张海楼睁开眼睛。他坐起来了。腰上的伤口还在疼,但能动了。他下了床,腿是软的,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站住了。他走出房间,去找了船员,问了杀手的关押地。

船舱底部的铁门后面,关着一个人。张海楼没有问看守,把看守打晕了,拿了钥匙,开了门。那个人坐在角落里,手被反绑在身后,脸上有伤,但不是致命的。张海楼走进去,蹲在他面前。

张海楼
张海楼

“谁杀了张海虾?”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害怕,但不是那种“我要死了”的害怕,是那种“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害怕——更硬,更冷,像一块石头。

张海楼
张海楼

“我问你,谁杀了张海虾?”

那个人笑了。

杀手
杀手

“追了两次。第一次没成,他太聪明了。他知道我们和张朴不是一伙的。第二次,我们换了人——白珠假扮成了张海娇,缩骨、易容,他认不出来。他以为那是他妹妹。张海娇早就不在了。”

张海楼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杀手
杀手

“他死的时候,还攥着那只布袋。白珠拿不走,撕破了,里面有一颗牙齿。谁的牙齿?不知道。但他攥得很紧,紧到白珠掰断了他两根手指才把布袋拿出来。两颗,断的是食指和中指。”

张海楼站起来。

他没有再问。他拿起墙角的一根铁棍,朝那个人砸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他不知道自己砸了多少下。停下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动了。铁棍上有血,他的手上也有血,衣服上也有血,脸上也有血。他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具已经看不出原样的尸体,胸口里那块石头还在。但石头裂了一道缝。很细,像蛛网,但裂了。

他走出铁门,走回自己的房间。何剪西正在桌上放新的一碗饭,看见他满身是血地走进来,手停了一下。但他没有问。他把筷子放在碗边,退到一边。

张海楼坐下来,端起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他嚼了,咽了。又夹了一口,又嚼了,又咽了。他吃了半碗,放下了。何剪西看着那个碗——半碗饭,空了半碗。和之前一比,差别很明显,但他没有说。他走过去,把碗收了。

何剪西
何剪西

“明天早上,还有新的饭。”

张海楼没有回答。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他闭上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还在跳。活着的人,总要好好活。他活着。张海虾不在了。但那个布袋还在——最后何剪西从地上捡起来的,白布,红绳,里面的牙齿还在。

他在医务室窗口看见那个布袋的时候,以为是假的。他以为那是另一个幻觉,像黄昏草给他看过的那样,假的,等他伸出手去够的时候就会消失。但何剪西把它送到他手心里的时候,牙齿硌着他的掌心,硬硬的,凉凉的,真的。是真的。他攥着它,攥了一路。从底舱到房间,从房间到铁门,从铁门到地上那具尸体面前,他一直攥着。牙齿硌着他的掌心,硌出了一道印子,像一个小小的月牙。他没有松过。

窗外天黑了。船在海上走,船灯在雾里一明一暗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张海楼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只布袋。牙齿还在,硌着他的手心。他把布袋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张海楼
张海楼

“虾仔,你的腿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没有人回答。但他听见了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风穿过断弦的琴,像雨落在干涸的河床上,像一个人在下雪天里踩过很厚的雪,咯吱、咯吱、咯吱。很轻,但他听见了。

他攥着那只布袋,在黑暗里,听着那个声音,等到天亮了。

船快靠岸的时候,张海楼去找了董小姐。房间是空的,人不在,只有一副棺材。棺材盖半掩着,他推开盖子,看见了张海虾。穿着档案馆的制服,深蓝色,铜扣子,袖口上绣着一只眼睛的标记。脸还是白的,嘴唇还是青紫色的,但被人擦过了,干净了。手指上——食指和中指,是断的,被人用布包好了,缠着白色的绷带,像两个小小的茧。

张海楼在棺材前面站了很久。他低头看着张海虾,看着他的制服,看着他断掉的手指,看着他闭着的眼睛。他没有哭。他站了一会儿,把棺材盖盖上了。然后他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换上了档案馆的制服。深蓝色,铜扣子,眼睛的标记。他把制服穿好,扣子一颗一颗扣齐,领子翻好,袖口捋平。然后他弯下腰,把张海虾从棺材里背出来。张海虾的身体很轻,轻到像背着一捆干柴。他的头靠在张海楼的肩膀上,下巴搁在肩窝里,像一个睡着了的人。

张海楼背着他,走下跳板,走上码头。厦城的晨雾很浓,浓到看不清十步以外的路。他背着张海虾,在雾里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要背着他下船。他答应过的——他答应过,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把他丢下。哪怕是现在,也不会。

雾散了。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码头上,照在张海楼的脸上,照在他背上那个人已经不会再睁开的眼睛上。

远处有人在看他,但没有走近。张海楼听见了脚步声,远远的,像有人在跟着他,又像没有。他没有回头。他背着张海虾,在阳光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怕踩空了,像怕踩轻了,背上的人就会掉下去,摔碎。

他走了很久。走到雾彻底散完,走到厦城在晨光里露出全貌,走到码头的尽头,走到没有路的地方。他停下来,把张海虾从背上放下来,放在一块干净的青石板上。他蹲在旁边,看着他的脸。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白的,嘴唇还是青紫色的,但阳光是暖的,薄薄的,像一层刚出炉的米糕表面的热气。

张海楼伸出手,把张海虾的领子整理好。断了的手指包着白布,他轻轻地碰了一下。

张海楼
张海楼

“虾仔,你的腿好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别的话。他蹲在那里,在晨光里,看着那张不会再睁开眼睛的脸,胸口那块石头还在,很沉,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没有搬开它。他让它压着。因为它压着,他才能感觉到——他还活着。活着的他,压着死了的他。石头会一直在,直到他有一天不再需要它的那一天。

张海楼站起来,转过身,朝雾里走去。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瘦瘦的,直直的,像一棵被人从土里拔出来、又种进了另一片土里的树。根还是蜷的,但土是湿的。也许能活,也许不能。他继续往前走。

厦城的街道在晨雾里慢慢显露出轮廓。远处的海面上,一艘船正在靠岸。船头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头发用一根银簪子别着。她站在那里,看着岸上,像是在等一个人。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不知道他来了之后还能不能认出她。她等。她在风里站着,在雾里站着,在晨光里站着。像那棵茶花树,枯了十几年,在某一天早上冒出了一颗新芽。

芽很小,但土是湿的。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