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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9:如鲠在喉

丁禹兮:先婚后爱,我家贤妻有点狠

白暮数着日子。

第一天,没有信。她以为海上的风浪耽搁了,许思安说过,这个季节的南洋多雨,信船常常晚到一两天。她把枕头底下的信拿出来重新排了一遍,从第一封到最后一封,按日期码好,数了数,二十三封。够多了。再晚两天也没事。

第二天,没有信。她把二十三封信重新读了一遍,读到第三遍的时候天亮了。锦屏端了粥进来,粥是热的,鱼片粥,按照海虾的做法切的鱼片——薄薄的,在滚烫的粥里烫成了白色,卷起来,像一朵一朵小小的花。葱花撒在上面,绿绿的,香香的。她喝了两口,放下了。粥还是那个粥,但她尝不出鲜味了。

第三天,没有信。她去了码头,站在风里等了半个时辰。海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银簪子歪了,她没有去扶。码头上船来船往,没有一艘是送信的。她问了邮差,邮差说南洋号这周没有信来。她问了下一次是什么时候,邮差说不知道。

第四天,没有信。白暮坐在偏院的桂花树下,石桌上放着那盘桂花糕。纱布盖着,掀开一角看了看,没有长毛,但硬了。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不下去。不是桂花糕的问题,是她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像一块石头,像一团湿透了的棉花,像一个她不敢说出口的名字。

第五天,她去找了阿芦。

阿芦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传得很远。她看见白暮走进来,把斧头放下了。

阿芦
阿芦

“大小姐。”

白暮

“南洋号那边——有消息吗?”

白暮

阿芦沉默了片刻。

阿芦
阿芦

“翠屏昨天让人带了话。她还在船上。她说——信已经断了。船上的人快死光了。”

白暮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阿芦
阿芦

“翠屏说,张先生她……半个月前还在写。后来有一天,她没收到新的。翠屏去问过,没有人回她。她说,可能凶多吉少了。”

白暮站在那里,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被劈开的木头。木头裂成两半,一半大一半小,小的那块还在动——不是木头在动,是她自己的手在抖,她没发现自己抖了。

她转过身,走回偏院,关上了门。

白暮坐在桌前,把毛笔拿起来,蘸了墨。墨很浓,浓到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很粗的黑痕。她没有写字。她割破了自己的手指,把血滴在墨里,搅了搅。墨变成了暗红色,像干涸的血,像一种不该用来写字的东西。

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小人。

不是画的,是用玄术画的。她的血混在墨里,墨渗进纸里,纸上的小人动了一下——很小的,像被风吹了一下。白暮把纸拿起来,对着它吹了一口气。纸人从她手心里浮起来,飘在空中,转了一个圈,朝窗外飞去。纸人飞过偏院,飞过桂花树,飞过白家的围墙,飞向海面。

白暮闭上眼睛。

她看见纸人看见的一切——风很大,海面是灰蓝色的,浪很高,像一座一座会动的小山。南洋号在海面上晃着,像一片被风吹着的、随时会翻的叶子。纸人飞过甲板,飞过走廊,飞过楼梯,飞进底舱。底舱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挂在舱顶,火苗在风里一晃一晃的,把整个舱室照得明明灭灭的。

她看见了。

海虾躺在冰上。

不是床上,不是地上,是冰上。一块很大的冰,像从海里捞出来、放在舱底的,冰面是透明的,能看见底下冰封着什么。海虾躺在冰面上,脸朝上,眼睛闭着,嘴唇是青紫色的,脸色白到透明,白到能看见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像一张画在宣纸上的河流地图。

他的胸口还在动。很慢,很浅,像一口快要干涸的井,底下还有一点点水,在慢慢地、艰难地往上渗。但它在动。

白暮的手在桌上攥紧了。

她想叫出声来。嘴张开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的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她看见海虾旁边站着一个人——是张海盐,高高瘦瘦的,背对着她,正在和另外几个人对峙。那几个人手里有刀,刀身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像被血泡过太多次、洗不掉了。张海盐挡在海虾前面,他的腰上有一道伤口,血把衣服染成了暗红色。

白暮把手从桌上拿开。

她睁开眼睛。纸人还在底舱里,漂浮在舱顶,像一只看不见的飞蛾。她看着纸人传回来的画面——张海盐朝那几个人冲了过去,刀光在油灯下一闪一闪的,像冬天里最后几道闪电。她没有再看下去。她伸出手,纸人碎了。碎成无数细小的纸屑,从南洋号的底舱飘出来,飘过海面,飘过风,飘回她的窗台。落在窗台上,像一小堆白色的灰烬。

她没有去。

她坐在桌前,看着那堆灰烬。手还在抖,喉咙还是堵的,眼睛是干的,没有哭。她知道不能去。她去了也帮不上忙——底舱里那几个人,不是她能对付的。她的玄术是给人治病的,不是杀人的。她去了,只会让他分心,让他挡在她面前,让他在挡她的时候被别人从背后刺一刀。她不能去。

但她想他活。

她不知道他能活多久。黄昏草的毒,冰面上的寒气,他本来就断了、没有知觉的腿,还有那些追杀他的人。他一个人躺在冰上,旁边只有张海盐。张海盐在挡,在打,在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但不知道能换多久。

白暮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二十三封信。她一封一封地拿出来,按顺序排好。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第二十三封。第二十三封信上写着——“盘花海礁的风很大,你要多穿点。”那是她最后一封回信里写的话。她不知道他收到了没有。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海上多穿一件衣服。她不知道他躺在冰上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冷。

她把这二十三封信抱在怀里。信的厚度加起来,不到一本书那么厚。但它很重。重到像压在她胸口上,让她喘不过气。

窗台上的灰烬被风吹散了,飘进院子里,飘进桂花树下,落在青石板地上,和那些落了很久的桂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花、哪些是灰。白暮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的桂花树。花已经谢了大半,剩下的几朵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掉。锦屏端着一碗药进来,看见她站在窗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锦屏
锦屏

“大小姐,药……”

白暮转过身,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药是苦的,和她喝了十几年的苦一样,她尝不出别的味道。

锦屏
锦屏

“大小姐,张先生他——”

白暮

“他会活着的。”

白暮

锦屏看着她,没有再问。她端着空碗出去了。

白暮一个人坐在偏院里,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云很厚,厚到看不见太阳。但她知道太阳在云后面,只是看不见而已。看不见,不代表不在。他也在。在冰上躺着,在底舱里,在看不见的地方。但她知道他还在——他的心跳通过那二十三封信传到了她手心里,还在跳,很慢,但还在。她等着。

等到他能写下一封信的那天。等他告诉她——我没事,腿没有更坏,膝盖能感觉到暖了,我又活了一天。她等着。等多久都可以。等是一种不让人疯掉的、唯一一种不会背叛人的东西。只要她还在等,他就在。就像那棵茶花树,枯了十几年,在某一天早上冒出了新芽。土是湿的,根在土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

她在等。等新芽破土的那天。

(第二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