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水晶棺,一去二三年。
在白暮五岁生日那天,被引领至一个隐秘的地下密室。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记得自己坐在偏厅里,面前摆着一碗长寿面,面已经坨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人动。

“走吧。”
白鸿远站在门口,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他没有笑,也没有解释要去哪里。
白暮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他身边。她没有问去哪里。在白家,问是没有用的。
白鸿远把伞倾向她那一侧,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在雨里。两个人穿过长长的回廊,走过白暮从来没去过的后院,在一扇铁门前停了下来。
门开了。里面是一道向下的台阶,很长很长,长到白暮觉得他们一直在往地心走。
台阶尽头是一间很大的石室。石室正中央,放着一口棺。
透明的。像水晶,又像玻璃。棺身泛着冷白色的光,照亮了整个石室。
白暮站在石室的入口,脚像钉在了地上。
她见过这口棺。
不是今天。是更早的时候。
她记不清是几岁了,但记得一个画面:白栩被两个人架着,从走廊的那一头走过来。他走不动了,腿在地上拖着,鞋子磨破了,脚趾露在外面,沾满了泥。
他被人带去了什么地方。
白暮追了几步,被一个丫鬟拦住了。她只看见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开了,门里透出白色的光,和白栩被拖进去的、瘦得像纸片一样的背影。
然后门关了。
很久以后她才听说,那扇门后面就是这间石室。这口棺。
白棠也是这样进去的。也是这样没有再出来的。

“进去吧。”
白鸿远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平静。
白暮没有动。
...

她看着那口棺,看见棺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像虫子一样爬满了透明的表面。棺内不是空的——里面有一种半透明的液体,泛着幽幽的光,像是活的,在缓慢地流动。
她想起白栩最后的样子。
瘦。很瘦。瘦到皮包骨头,瘦到眼睛凹进去两个深坑,瘦到她不敢认。
那团黑色的影子。
她看见了。在白栩被抬出来的那天,她看见那团黑黢黢的东西趴在他身上,像一只巨大的手,把他整个人攥住了。
白暮闭上眼睛。
她走进去了。
没有人推她。没有人拉她。她自己走过去的。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不去,白鸿远会让人把她抬进去。就像白栩和白棠一样。
石室很冷。冷到她的牙齿开始打颤。
她爬到棺沿上,低头看着里面那层半透明的液体。液体映出她自己的脸——五岁,很小,很白,眼睛里有两团淡淡的青影。
她眨了眨眼睛。
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要怕。”
白暮没有怕。
她只是不想认输。
白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
棺盖合上的那一刻,她听见了一声闷响,像是整个世界被关在了外面。然后液体漫过了她的口鼻,她不能呼吸了,但也没有溺水的感觉。
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回到了她不记得的那个地方。那双手。那片黑暗。那种被包裹住的感觉。
然后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时间变得很长,又很短。她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因为石室里没有窗户。她分不清过去了多久,因为每一次睁开眼睛,看见的都是同一片透明的棺盖和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
有时候她能听见外面的声音。
脚步声。说话声。很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还在。”
“五年了。”
“玄术吸收得很慢。但还在吸收。”
白鸿远的声音。
“她还活着吗?”
许璐的声音。听起来很远,像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活着。”
“旭儿当年只撑了三年。”
白鸿远没有回答。
脚步声远去了。石室重新归于寂静。
白暮躺在液体里,睁开眼睛,看着棺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撑下去。
是为了白栩?为了白棠?还是为了那个连名字都记不清的、从前的自己?
她不知道。
但她不想死在这口棺里。
不是因为她怕死。
是因为她不想认输。
白暮每年可以出棺一次。
在她生日那天。四月二日。
愚人节的后一天。
许璐第一次跟她说这个日期的时候,白暮躺在棺里,意识模糊,但把这几个字记住了。
四月二日。
她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不是真的这一天。也许不是。也许白鸿远随便选了一个日子。也许这一天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但她把它当成了自己的生日。
因为这是她唯一可以离开这口棺的日子。
每次出棺,她只能在白家住三天。三天之后,必须回去。
她的身体在那三天里会慢慢恢复一点力气。可以走路,可以吃饭,可以在院子里晒一小会儿太阳。但她不敢走太远,因为她的腿会发抖,走快了会摔倒。
许璐会在那三天里来看她。

“暮暮。”
白暮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愣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这么叫她。

“长大了。叫暮暮吧。叫着亲切。”
白暮没有拒绝。她点了点头。
但她知道,许璐不是真的亲切。亲切的人不会在她回白家的时候躲着不见,不会在她被关进棺里的时候一次都不来。
许璐的亲切,是给外人看的。
白鸿远的亲切,是给良心看的。
白暮谁都不信。
但她记住了“暮暮”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亲切。
是因为这是她在白家唯一一个听起来像“被人在乎”的东西。
五岁。六岁。七岁。八岁。九岁。
五年。
每年出棺一次。每次三天。每次回到棺里的时候,她都会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还有一年。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她知道,她不能死在这里。
因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白栩和白棠留给她那些模糊的、快要散掉的记忆。没有那个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还活没活着的从前的自己。
什么都没有。
十岁那年,白暮出棺的时候,站住了。
不是被人扶的。是她自己站住的。
她的腿还在抖,她的手还在颤,她的脸色还是惨白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但她站住了。
白鸿远站在石室的入口,看着她,没有说话。
白暮抬起头,看着那口透明的棺。
棺盖上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
她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跟着白鸿远走上了那道长长的台阶。
她没有回头。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