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贵客来了。
一辆银灰色的平治停在茶餐厅门口,车身擦得锃亮,在九龙城这条破破烂烂的街道上显得格格不入。
车门开了,下来两个人,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肚子微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另一个年轻些,穿深蓝色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表情紧绷,像是来参加一场没有考卷的考试。
两个人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推门进来。
朱志鑫没有站起来,他甚至没有抬头,继续翻着账本,那根没点的烟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走到那张桌子前面,堆出一个笑容。

“朱生,上次那单嘢……”上次那件事。

“坐。”
一个字,不冷不热,中年男人坐下了,年轻的那个还站着,直到朱志鑫抬起眼扫了他一眼,才赶紧把公文包放在脚边坐下。
温妤端着茶壶过去,给三个人各倒了一杯茶。
茶壶嘴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中年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以为她只是普通的服务员,又低下头继续说话。
温妤站在旁边擦隔壁桌的桌子,耳朵竖着。
中年男人说的是和联盛那边的纠纷,上个月有一批货在码头被人截了,截货的人留了朱志鑫手下的名字,和联盛那边的人咬死了是朱志鑫的人干的,要赔钱,要交代,要不就翻脸。

“我查过了。"
中年男人把一份文件从公文包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码头那边有人证,说是看到了左航。”
朱志鑫拿起文件,翻了两页,表情没有变化。

“人证叫什么。”

“文件里有。”

“我问你,”
朱志鑫把文件放回桌上,手指压在上面。

“他叫什么。”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旁边穿蓝衬衫的年轻人,年轻人赶紧翻开公文包,找了一会儿,报了一个名字。
朱志鑫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文件往前一推,靠回椅背上。

“那个人证,上个月在澳门输了十四万,他的证词值多少钱,你算过吗。”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

“朱生,这个我们不知道……”

“你们不知道,我知道。”
朱志鑫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回去告诉和联盛的人,要算账,让他们自己来找我,不用找中间人。”
他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沉闷的一声。

“送客。”
温妤放下抹布,走过去拉开了茶餐厅的门,门外九龙城的阳光已经变得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中年男人站起来,系上西装的扣子,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转身走了。
温妤关上门。
她回头看了一眼,朱志鑫坐在那里,茶杯还在桌上,茶没喝完,他拿起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叼在嘴里,划了一根火柴。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灭。

“你在听。”
他叼着烟,声音含糊但很稳。
“我在擦桌子。”


“擦桌子不用把耳朵竖那么高。”
温妤没有说话,她把抹布对折了一下,拿在手里。
朱志鑫把火柴晃灭,丢进烟灰缸,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散成一层薄薄的纱。

“你怕不怕。”
这个问题来得没头没尾,但温妤听懂了。
他刚才当着她的面,用几句话把一个可能会引发帮派冲突的谈判给掐断了。
从头到尾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菜价,但那句“让他们自己来找我”下面压着的东西,比他手里那根火柴烫得多。
她应该怕,但她想起的不是害怕,而是上周在这里,花衬衫来找他、司机们不敢跟她搭话、每个来的人都确认了一遍她的位置。
那些人是怕他的,但不是那种老鼠见了猫的怕,更像是知道身边坐着一头老虎,只要不犯蠢就不会被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