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放学之后温妤没有回家。
她在校门口站了一分钟,然后往左拐,走向地铁站,买了去九龙城的票。
站台上没什么人,她靠在一根柱子旁边等车,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手里攥着手机。
系统地图开着,朱志鑫的红点一直在九龙城那个位置,从昨晚到现在几乎没有移动过。
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
里面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在看报纸的中年男人,旁边站着一个戴耳机的年轻女生,两人都跟她没关系,但温妤还是挨个扫了一眼他们的脸。
墨鱼的人可能长什么样子?普通的、不惹眼的、放在人群里不会被记住的那一种,她开始发现,越是这种长相,她越要警惕。
到九龙城站的时候,天色还亮着。这一带的街道比深水埗窄,楼也旧,但旧得不一样,深水埗是市井气的旧,九龙城是带着点江湖气的旧。
街上走的人神色各异,有推着菜篮的阿婆,也有靠在墙边抽烟的年轻男人,眼神在她身上停一两秒就移开。
温妤照着系统地图走,穿过一条菜市场街,又拐进一条巷子,最后在一栋旧楼前面停下来。
楼下的卷帘门拉了一半,门口挂着个褪色的招牌,红底黄字写着“永利茶餐厅”。
门口摆着几张塑料凳和一个泡沫箱,箱子里堆着空啤酒瓶,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绿色的光。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茶餐厅不大,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电视挂在角落里放着赛马的回放。
靠里的那张桌子边坐着几个人在打牌,声音不大,偶尔有人笑一声。
朱志鑫不在里面。
温妤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正准备转身走,余光忽然捕捉到旁边巷子口有个人影。
她转头看过去。
朱志鑫靠在那道巷子的卷帘门边上,正在抽烟。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手腕上戴着一条旧旧的黑色皮绳。
看到她站在门口,他没有动,只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烟头在昏暗的巷子里明灭了一下。
温妤和他隔着三四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空气里弥漫着烟味、炒河粉的油烟和巷子深处阴沟的潮气。
街对面的喇叭响了一下,有人在卸货,喊了一声什么,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东西传到温妤耳朵里,闷闷的不真切。
朱志鑫看着她,和那晚在巷子里一样,眼底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不动声色,但重量在。
然后他把烟掐灭,在脚底下碾了一下,从卷帘门边直起身子。

比我预想的晚了三天。
温妤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你知道我会来。

朱志鑫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手插进裤袋里,往她这边走了两步,停在茶餐厅门口的那堆空啤酒瓶旁边。

左航说你胆子小。
他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太能算笑。

我看他看走眼了。
我不是来找左航的。


我知道。
温妤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不是墨鱼那个牛皮纸信封,是她自己买的白色信封,里面装着一沓钱,不多,是她上个月帮邻居家小孩补课攒的,加上这个月的零花钱,算下来差不多够那箱进口药的一半。
她把信封递过去。
药的钱,剩下的一半下个月还你。

朱志鑫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信封,没有接。
温妤举着信封,胳膊伸直了,横在他们之间,像一道她自己画的界线。

我不要你的钱。
我没问你要不要。

温妤看着他。
是你送来的东西,我收了,收了就要还,这是我的规矩。

朱志鑫垂着眼,看着她手里的信封,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接过去了。
不是接过信封,是握住了她拿着信封的那只手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稳,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触感粗糙但不算蛮横,温妤的手臂僵了一瞬,但她没有往回抽。
朱志鑫把她的手拉下来,把信封从她手指间抽出来,然后松开她的手腕,把信封随手搁在旁边的泡沫箱上。
你的规矩,在这里不作数。


我的规矩到哪里都作数。
朱志鑫看着她,这一次他看了很久,久到温妤能感觉到午后的光线在一点一点地变暗,巷子深处有只猫叫了一声。
然后他移开视线,转过身往茶餐厅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