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初见

温妤站在那面掉了一半银粉的镜子前，镜子里的人或者说，这具身体邋遢得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头发一缕一缕黏在头皮上，油得发亮，黏成一绺一绺的。

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左边镜片有一条裂纹，右边的镜腿用白胶布缠着，胶布边角已经发黑卷翘。校服是蓝白色的，但蓝的部分泛灰，白的部分泛黄，领口有一圈洗不掉的汗渍，袖口磨出了毛边。

她凑近闻了一下自己，然后退开了。

行。这样挺好，越不起眼越安全。

温好把眼镜扶正，裂纹正好卡在视线边缘，不影响看路，但能让整张脸的五官都变得模糊不清。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具身体在"风月媚骨"激活之前，从来没有人注意过她的长相，所有人都只记得"那个脏兮兮的穷学生"。

她整理好情绪，雨已经下密了。

深水埗的主巷今晚很静，平时摆到路边的水果摊收了，糖水铺的灯也灭了大半。只有巷口停着几辆黑色轿车，车灯没开，但车身被路灯照着，漆面泛着一种扎眼的光。

车旁边站着人。十几个，清一色黑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来的小臂上纹着各色图腾。

温妤踩着一地积水走过去，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被放得很大，她故意没踮脚，也没放轻，就让鞋底拍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啪嗒、啪嗒"，节奏不稳，有点怯，像是被大雨逼着赶路、误闯进来的学生。

那些黑衣男人果然看了过来，第一个人皱眉，第二个侧过脸，第三个直接往后退了半步，鼻子不明显地皱了一下。

她闻得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她不需要伪装，这具身体本来就带着这些气味。

朱志鑫斜倚车头，刚平息一场地盘纷争，他指尖夹着支烟，星火在雨雾里明明灭灭。眉眼锋利冷厉，生人勿近的气场压得整条街鸦雀无声。

他身边的人都在看他脸色。

温妤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朱志鑫没动。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视线越过她头顶看向巷子深处，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贴身跟在朱志鑫身后的小弟阿凯，看清来人瞬间，猛地低呼一声，压着嗓音小声嘀咕

旁边几个小弟瞬间侧目。

阿凯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唏嘘与忌惮，快速给自家老大科普

几句话落，周围小弟尽数愕然。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懦弱，邋遢的任谁都能踩一脚的穷酸女生，居然能这么疯，这么狠？

众人目光再次落回温妤身上，眼神从嫌弃，变成了微妙的忌惮，或者说是"这人有病，别碰"的那种警惕。

唯独朱志鑫没变，他像是没听见那些话，又像是听见了但觉得不值一提。烟灰从他指间落下来，被雨打散。

朱志鑫淡淡掀眸，看向她。

朱志鑫静静看了她两秒。

这种走投无路、上门借钱救急的妹仔，他在深水埗见得太多了。

个个可怜兮兮，说着会还，到头来大多不了了之。

八千港币，对旁人是救命钱，对他不过是随手零头，不值一提。

他懒得多问，偏头淡淡抬颌

小弟立刻上前，递出一叠崭新的港币。

就在温妤指尖触碰到钱币的瞬间。

脑子里那个声音准时响起。

温妤心底安稳落地，唇角压着一抹无人察觉的淡笑。

外婆的命保住了，她的第一桶金也稳稳到手。

她低头，认认真真写下欠条。令人意外的是，她潦草狼狈的外表下，字迹竟格外清秀工整，条理清晰，分毫不乱。

写完，她双手局促递上。

朱志鑫随手接过欠条，看都没看一眼，随意揣进兜里。

他转身，黑色外套在雨夜里甩了一下。他走的时候没回头。身后的黑衣男人们迅速散开，引擎低沉地响了一声，几辆轿车鱼贯驶出巷口。

雨还在下，温妤站在原地，手心里那叠港币被雨水打湿了一角，边上的油墨有点洇开了。她低头看了看，把湿掉的那张抽出来换到最下面，然后把整叠钱仔细折好，塞进校服内侧那个有拉链的口袋里。

她转身往回走，唐楼的铁闸还在老地方，锈迹斑斑，拉手硌手。

这次的闷响，比上一次轻了一点。可能是因为她已经知道，门那边有人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