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顶楼的私人宴会厅,喧嚣被厚厚的隔音玻璃挡在门外。
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香槟塔层层叠叠,像是一座晶莹剔透的阶梯。各界名流举着酒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目光时不时瞟向那个站在角落里的身影。
叶瓷背靠着巨大的落地窗,手里拿着一杯气泡水,指尖冰凉。
她赢了,又好像输了。
那个所谓的“预展”,本该是她把张凌赫拉下神坛的利器,结果却成了他打造人设的绝佳舞台。那些名流们不仅没有嘲笑他的“缺陷”,反而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对他推崇备至。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吗?”叶瓷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不,这是真实的魅力。”
张凌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端着两杯香槟走了过来,将其中一杯递给她。叶瓷低头一看,发现杯子里是金黄色的液体,不是她刚才拿的气泡水。
“我不喝酒。”叶瓷没接。
“庆祝一下。”张凌赫并不在意,将酒杯放在她身旁的窗台上,自己抿了一口,“今晚的效果,比我预想的要好。”
“你的预想是什么?”叶瓷转过头,目光清冷地看着他,“是把我推到风口浪尖,然后看着我被那些嫉妒我的人撕碎吗?”
张凌赫看着她,金丝眼镜后的眸光深邃如潭。
“我的预想,是让你看看,你有多强大。”他缓缓说道,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你以为你在羞辱我,其实你在成就我。而你,叶瓷,你甚至没有意识到,当你敢于在千人面前展示我的‘不堪’时,你已经不再是那个躲在屏幕后面修图的胆小鬼了。”
叶瓷的心猛地一缩。
他看穿了她。
看穿了她那点可笑的报复心理,也看穿了她深埋在心底的怯懦。
“你总是这样吗?”叶瓷冷笑,试图用尖锐来武装自己,“把别人的恶意,解读成对你的献礼?”
“不是恶意。”张凌赫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是共鸣。叶瓷,你画的那个速写,还有今晚放的那些视频,那不是羞辱,那是你眼里的我。你看到了我的孤独,我的疲惫,我的伪装。你把我当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来看,而不是一个符号,一个神像。”
他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宴会厅里的音乐声、谈笑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只剩下他们两人之间的呼吸声。
“谢谢你,看见了我。”张凌赫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叶瓷的心上。
叶瓷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这个男人,总是能用最简短的话,把她精心构筑的防线击得粉碎。
“我……”她刚想说话,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拿出来一看,是林姐打来的。
“喂,林姐。”叶瓷接起电话,声音有些沙哑。
“瓷瓷!大新闻!天大的新闻!”林姐的声音激动得快要破音,“刚才《艺术评论》的主编联系我了,说想给你开个专栏!专门写视觉美学!还有好几家画廊想找你合作!我的天,你现在火了!比那个张凌赫还火!”
叶瓷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男人,看着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
他不仅让自己被看见,也让她被看见。
“我知道了。”叶瓷挂断电话,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
“看来,你也有点不知所措。”张凌赫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张凌赫。”叶瓷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张凌赫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她微颤的睫毛上,“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不是作为修图师,也不是作为顾问,而是作为……唯一能看懂我的人。”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这场游戏,我输了。”他说,“输得心甘情愿。”
叶瓷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从未有过败绩的男人,此刻却在自己面前,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惹上大麻烦了。
这个男人,不是猎人。
他是一面镜子。
他在她身上,看到了同样破碎的自己。
庆功宴的人群散去,宴会厅重新恢复了空旷。
叶瓷依然靠在窗边,手里那杯香槟已经没了气泡。刚才张凌赫那句“留在我身边”,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还没散去,又被他一句“我输了”给按了下去。
这男人太狡猾了。
用示弱来进攻,用坦诚来包裹算计。
“我累了。”叶瓷放下酒杯,玻璃底撞击窗台,发出清脆的响声,“张总,戏演完了,我该回去了。”
她转身就要走,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叶瓷。”张凌赫叫住她,声音里没有了刚才在台上的从容,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今晚的报道,明天就会铺天盖地。你准备好了吗?”
叶瓷的脚步顿住。
她当然没准备好。
林姐的电话还在响个不停,各种邀约、采访、合作像雪花一样飞来。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报复性的恶作剧,却没想到把自己炸上了风口浪尖。
“那是你的事。”叶瓷没回头,冷冷地说,“我只是一个画图匠。”
“这也是你的事。”张凌赫走到她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那个‘缺陷美学’的系列,是你视觉重构的成果。现在它火了,你就得负责到底。”
叶瓷转过身,看着他。
灯光下,他依然是一身笔挺的西装,但眼底那抹疲惫却藏不住。刚才在台上,他坦承了自己的孤独和伪装,此刻看来,那并不全是剧本。
“负责什么?”叶瓷警惕地问。
“负责收尾。”张凌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放在旁边的吧台上,“明天早上九点,来我办公室。我们有个长期的视觉企划要谈。关于你的酬劳,还有后续的分红。”
他把车钥匙推到她面前。
“车在楼下,是你喜欢的黑色。虽然不贵,但开着稳当。以后别挤地铁了,你现在也是公众人物了。”
叶瓷看着那把冰冷的钥匙,心里五味杂陈。
又是这样。用物质开路,用工作捆绑。
她应该拒绝的。
可她的手却不听使唤,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那把钥匙。
“明天见。”张凌赫没再多说,只是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宴会厅。
叶瓷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奢华里,手里攥着那把尚有余温的车钥匙,感觉自己像是签下了一份卖身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