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么着急？

摄影棚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只剩下快门声和器材运转的低频嗡鸣。

Leon 后背惊出了一层薄汗，他看了一眼张凌赫，又看了一眼镜头前的叶瓷，大气都不敢出。

“好，保持这个状态！”

“眼神再收一点，对，那种欲言又止的感觉。”

“绝了，就是这个味儿！”

摄影师老陈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嘴里不停念叨着，手里的相机快门按得像是连发机枪。

叶瓷维持着那个姿势，身体微微侧向一边，脖颈拉出一条修长而脆弱的线条。她并没有刻意去摆拍，脑子里反而是一片空白，或者说，是强行将脑子里所有关于“完美构图”的概念清空，只留下一种近乎本能的“冷”。

她能感觉到那道极具穿透力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身上，像是一束聚光灯之外的探照灯，更锐利，更冰冷，也更……专注。

张凌赫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光影的交界处，双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金丝眼镜后的眸光晦暗不明。他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刚出土、尚带着泥土气息的稀世珍品，那种审视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挑剔，多了几分玩味。

“停一下。”他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指令，整个摄影棚瞬间安静下来。

老陈放下了相机，Leon 连忙凑过去：“张先生，有什么指示？”

张凌赫没看 Leon，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叶瓷脸上：“你以前学过表演？”

叶瓷从那种抽离的状态中缓缓回神，眼底的空灵像是潮水般退去，重新染上了几分属于活人的倦意和警惕。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有，我是学设计的。”

“设计？”张凌赫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他身上的冷冽木质香气混合着雨水的潮湿气息，瞬间将叶瓷包裹。“难怪。你刚才那个眼神，不像是在看镜头，倒像是在看一张等待修正的图纸。”

叶瓷心里咯噔一下。这个人，好毒的眼光。

她刚才确实是在想，如果这是一张照片，这个角度的光影该怎么打，这个神态该怎么液化。

“张先生过奖了，我只是……比较能抗压。”叶瓷淡淡地说，避重就轻。

张凌赫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赞许。他没有继续纠缠这个问题，转而看向 Leon：“既然找到了感觉，那就抓紧时间拍正片。我希望在天亮前能看到成片。”

“好好好！马上准备！”Leon 如释重负，赶紧招呼造型师和助理去调整道具灯光。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叶瓷像是一台被上满了发条的机器。

或许是有了第一次的“破冰”，又或许是因为张凌赫虽然话少但每一句点评都切中要害，她进入状态越来越快。有时候甚至不需要摄影师多说，她就能给出符合品牌调性的情绪。

那种“清冷”、“疏离”、“易碎”却又“坚韧”的特质，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

张凌赫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大多数时候他很安静，偶尔会在某个瞬间皱眉，然后简短地指出：“太用力了。”“肩膀太僵。”“眼神里要有东西，不是没有东西。”

叶瓷一开始还有些抵触，但渐渐地，她发现这个男人的审美竟然和她出奇的一致。他要的不是那种流于表面的漂亮，而是一种经得起放大镜检验的高级感。

凌晨四点，最后一组样片出炉。

当那张特写在大屏幕上展示出来时，全场寂静。

那是叶瓷的侧脸，眼眶微红，一滴泪将落未落，背景是虚化的青砖黛瓦。没有笑容，没有攻击性，却有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这张可以做主视觉。”张凌赫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波澜，但 Leon 已经激动地搓起了手。

拍摄结束，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叶瓷卸了妆，换回了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棉麻外套，长发披散下来，刚才那个光芒万丈的“瓷美人”瞬间消失不见，变回了那个在深夜里修图的普通女孩。

她拎着包准备走，路过休息区时，却发现张凌赫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电子版的样片在看。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经过，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叶瓷点了点头，算是告别：“张先生，我先走了。”

张凌赫放下手中的平板，目光在她那张素净、甚至有些憔悴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刚才镜头前那个惊艳的模样，与此刻这个平凡的女孩子重叠在一起，让他觉得有些新奇。

“这么着急？”他问，语气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多了一点难以捉摸的意味。

“嗯，家里电脑还有渲染任务没跑完。”叶瓷随口扯了个理由，她只想回去睡觉。

张凌赫没戳穿她，只是站起身，拿起了搭在沙发背上的风衣：“一起吧，雨停了。”

叶瓷愣了一下，想拒绝，但看着他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走出摄影棚，外面的天空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雨果然停了，空气冷冽清新。

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司机早已等候多时。

张凌赫拉开后座的门，并没有立刻上车，而是侧过身，看着叶瓷。

“叶小姐。”

“嗯？”

“你很特别。”他说的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明明站在光里，身上却全是阴影。”

说完，他弯下腰坐进车里，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内外。

叶瓷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消失在拐角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用来修图、用来创造完美的手，此刻正因为刚才那句话，微微地颤抖着。

“明明站在光里，身上却全是阴影。”

这个男人，到底看透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