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的冬雨像一张绵密的网,兜头盖脸地罩下来,将整座城市浇得透湿。
凌晨一点四十分,写字楼顶层的灯还亮着,像一枚不合时宜的钉子,钉在浓墨般的夜色里。
叶瓷陷在工学椅里,面前两块屏幕交错闪烁,左手边的数位板上,压感笔尖悬停不动。她在修一张珠宝静物图——一颗产自缅甸的鸽血红红宝石,金属爪托,白金戒圈。理论上,这种图只要参数对,光影准,怎么修都不会出错。可叶瓷盯了十分钟,还是觉得差点意思。
不是火彩不够,也不是金属质感不对,是缺了点“魂”。
她轻轻啧了一声,抓了抓脑后松散的低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素净的脸越发苍白。作为视觉设计师,她对“完美”的执念近乎病态。别人看是宝石,她看是数据;别人看是光影,她看是结构。
手机在桌角震动,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林姐”。
叶瓷闭了闭眼,接通:“喂。”
“瓷瓷,出事了。”林姐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背景是嘈杂的风声和汽车喇叭,“安雅在机场摔了,脚踝骨折,今晚的封面拍不了了。”
叶瓷愣了一下,脑子转得飞快:“《风尚》十二月刊?那个顶奢品牌?”
“对!就是那个!”林姐几乎是在吼,“主编在那边坐着,品牌方监制张凌赫一会儿也要到!这可是我们工作室今年最大的单子,你要是没空,我就只能去跳江了!”
叶瓷捏了捏眉心:“姐,你先别急。安雅伤得重吗?”
“重!肯定重!但这不重要!”林姐语速快得像机关枪,“重要的是,现在没人!我联系了十几个模特的经纪人,要么档期排不开,要么就是坐地起价。瓷瓷,我刚才翻你朋友圈,去年你去景德镇拍的那组照片——那股子清冷劲儿,那股子‘雨过天青’的釉色感,跟这次品牌方要的‘东方瓷韵’简直一模一样!”
叶瓷差点把水喷出来:“林姐,你没发烧吧?我是做后期的,我上镜?”
“求你了!就这一次!后期费我给你翻五倍!不,十倍!”林姐声音里带了哭腔,“而且那个张凌赫,你知道他什么脾气,要是搞砸了,别说工作室,我在圈里也不用混了!”
窗外的雨好像又大了一点。叶瓷看着屏幕上那颗怎么也修不出灵魂的宝石,心里那点不服输的劲儿被勾了起来。她想起刚创业时,林姐陪她熬过的那些通宵,想起工作室里那几个等着转正的小朋友。
“地址发我。”她听见自己说。
“真的?!太好了!地址发你了,摄影棚在滨江创意园,老陈已经在那儿了,化妆和造型团队马上到!快!”
挂了电话,叶瓷看着镜子里那个一脸倦容、眼下乌青的自己,扯了扯嘴角。行吧,就当是行为艺术了。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一座由旧工厂改造的创意园区。巨大的摄影棚灯火通明,远远看去像一座灯塔。叶瓷推门进去,热浪夹杂着各种声音扑面而来。
“叶小姐来了?”监制Leon穿着一身黑丝绒西装迎上来,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快速扫过她,笑容得体却带着审视,“我是Leon,这次的项目监制。没想到是你亲自来,看来弥生那边真的很重视。”
叶瓷点点头,没多废话,径直走向化妆区。化妆师动作很快,粉底、眼影、修容、唇釉……当最后一笔落下,镜中人仿佛换了张脸。原本的疲惫被精致的妆容掩盖,只留下清冷的底色。造型师给她套上一件极简的青色缎面长裙,衬得她身形窈窕,皮肤胜雪。
“去试几张。”Leon看了看表,语气催促。
叶瓷走到纯白的背景板前,聚光灯“唰”地打下来,亮得有些刺眼。她习惯了在屏幕后掌控一切,这种被几十双眼睛盯着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
“头抬一点。”
“眼神再看镜头,别飘。”
“笑一下试试?”
“不对,不要笑,冷一点。”
快门声咔嚓作响,叶瓷机械地变换着姿势,脑子里想的却是怎么把这张脸P得更好看。她觉得自己像个被摆布的假人。
就在这时,摄影棚厚重的隔音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冷风灌入,带着雨水的潮气。门口的光线里,一个修长的身影收起黑伞,随手递给助理。深灰色长风衣,肩头沾着雨珠,白色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整个摄影棚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
Leon脸上的笑容瞬间切换成最高级别的殷勤,快步迎上去:“张先生,您亲自来了!这边还在试拍,马上就好。”
张凌赫。
叶瓷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她微微侧头,借着强光看清了他的脸。英俊,锋利,眉眼间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疏离。
他的目光甚至没在Leon脸上停留,直接越过人群,落在了背景板前的叶瓷身上。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又带着手术刀般的精准。
Leon连忙解释:“张先生,这是临时替补的模特,叶瓷小姐。因为安雅那边出了点意外……”
张凌赫没接话,缓步走近,在距离叶瓷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凝固了。
“就是你?”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没什么温度。
叶瓷从背景板前站直身体,出于职业素养,朝他伸出手:“你好,我是叶瓷。”
张凌赫的目光扫过她伸出的手,没握。他微微蹙眉,转向Leon,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这就是你们找来的?眼神散,气场弱。我要的‘冷’是瓷器开片的惊心动魄,不是一张没有生气的脸。”
Leon额头冒汗:“张先生,实在抱歉,时间太仓促……”
“不必解释。”张凌赫抬手打断,视线重新锁在叶瓷脸上,“如果这就是你们的水准,我不认为合作还有继续的必要。”
周围一片死寂。
叶瓷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一丝不苟的着装,看着他腕间那只冷光流转的表。一股火气“噌”地窜了上来,压过了疲惫和尴尬。
她慢慢收回手,插进长裙口袋,挺直了脊背。原本僵硬的肩膀松弛下来,她甚至轻轻扯了下嘴角,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
“张先生是吧?既然觉得不行,那您说,怎样才算‘合格’?”
张凌赫没想到她会反问,眉梢极轻微地挑了一下。
叶瓷不再等他回答,转身面向镜头。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慌乱、讨好、甚至那点怒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荒原般的寂寥,和深潭似的清冷。她微微偏头,下颌线绷紧,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件青色缎面长裙仿佛真的化作了冰冷的瓷釉。
“咔嚓。”
摄影师忍不住按下了快门,随即脱口而出:“绝了!”
Leon愣住了。
张凌赫原本准备离开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光影边缘,看着那个叫叶瓷的女孩。刚才那个唯唯诺诺的替补模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在雨夜里骤然冷却、绽放出幽光的薄胎白瓷。易碎,却带着不容亵渎的骄傲。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眸光微闪,那抹不耐烦,被一丝极难察觉的兴趣取代。
“继续。”他淡淡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半分,却依旧听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