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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陨

雪满青云

诛仙台的风,总是冷的。

尤其是今天。

九九八十一道天劫的余威还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和焦糊味。曾经高耸入云的诛仙台,此刻已经崩碎了大半,断裂的玉石上溅满了金色的仙血,刺得人眼睛生疼。

苏清鸢跪在一片狼藉之中,怀里抱着一个人。

她的师尊,凌玄仙尊。

那个三界之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凌玄仙尊。那个永远白衣胜雪、清冷孤傲,站在云端之上俯瞰众生的凌玄仙尊。那个她敬了、爱了、守了整整三百年的凌玄仙尊。

此刻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怀里,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胸口那个被天劫贯穿的血洞还在汩汩地流着血,染红了他素白的衣袍,也染红了苏清鸢的双手。

"师尊..."

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指尖颤抖着,想去碰他的脸,却又怕惊扰了他。

凌玄的睫毛很长,安静地垂着,像两只休憩的蝶。平日里,这双眼睛总是淡漠的,看什么都像是隔着一层冰。唯独在看她的时候,眼底会有极淡的暖意。

只是她以前太笨,总是看不懂。

"师尊,你醒醒好不好?"苏清鸢把脸贴在他冰冷的脸颊上,泪水无声地滑落,"清鸢错了,清鸢不该让你一个人渡劫的。你醒醒,你骂我也好,罚我也好,别睡好不好?"

回答她的,只有诛仙台呼啸的风声。

周围站满了人。青云宗的掌门,各位长老,各门各派的掌门和仙尊,黑压压的一片。所有人都沉默着,脸上带着惋惜和悲痛。

凌玄仙尊,三界第一强者,渡劫失败,神魂俱灭。

这七个字,像千斤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墨尘子站在最前面,这个永远玩世不恭的小师叔,此刻眼睛也是红的。他看着跪在那里的苏清鸢,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整个三界,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个小姑娘对凌玄的感情有多深。

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凌玄对这个唯一的关门弟子,有多特别。

清虚道长叹了口气,走上前,声音苍老而沉重:"清鸢,节哀吧。仙尊他...已经去了。"

"不,他没有。"

苏清鸢突然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红,却没有哭。眼底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让所有人都心惊。

"师尊不会死的。"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他答应过我的,他说渡劫成功之后,就带我去看东海的日出。他从来不会骗我。"

清虚道长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不忍,却还是不得不说:"清鸢,仙尊的神魂已经散了,就算是大罗金仙,也回天乏术了。"

"神魂散了又如何?"

苏清鸢笑了,笑得凄厉。她小心翼翼地把凌玄放平在地上,然后站起身。白衣染血,却站得笔直。

"天道要他死,我偏要他活。"

所有人都愣住了。

墨尘子脸色一变,突然想到了什么,失声喊道:"清鸢!你别做傻事!你想干什么?"

苏清鸢没有看他。她缓缓抬起左手,掌心之中,一点幽蓝色的光芒正在亮起。那光芒很微弱,却带着一种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

那是——

"《回溯》禁术!"清虚道长脸色大变,"苏清鸢!你疯了!那禁术要燃烧仙骨为代价!你会魂飞魄散的!"

《回溯》,上古禁术,传说可以逆转时空,回到过去。但代价,是施法者要燃烧自己的仙骨。而且,只能用一次。

用了,就是九死一生。

就算成功了,施法者也会被天道所不容,随时可能被抹杀。

"魂飞魄散又如何?"苏清鸢看着地上安静躺着的凌玄,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如果没有师尊,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三百年前,她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是师尊把她带回青云宗,收她为唯一的关门弟子。

三百年间,是师尊教她修仙,教她做人,在她被人欺负的时候护着她,在她走火入魔的时候救她。

她的命,本来就是师尊给的。

现在,不过是还给他而已。

"清鸢!"墨尘子想冲过去阻止她,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幽蓝色的光芒越来越盛,苏清鸢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仙骨在燃烧,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几乎让她晕厥过去。

但是她不能晕。

她还要去救她的师尊。

"五百年..."她喃喃自语,眼底是坚定的光芒,"凌玄,等我。这一次,换我来护你。"

她记得很清楚,师尊的死,不是偶然。

五百年前,他少年时受过太重的伤,根基有损。五百年后,就算没有魔教的暗算,他也渡不过这第八十一道天劫。

要救他,就必须回到五百年前。

回到一切悲剧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回到他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少年的时候。

这一次,她会教他最正确的心法,她会护他不受任何伤害,她会帮他修补好所有的根基。

她会让他平安顺遂地长大,成为那个高高在上的仙尊。

只是...

她不会再让他认识自己了。

历史上,凌玄仙尊的生命里,从来没有苏清鸢这个人。她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意外。如果她强行留在他身边,只会给他带来灾难。

所以,等他长大了,等他足够强了,她就会离开。

只要他能好好活着,就够了。

幽蓝色的光芒终于达到了顶峰。

苏清鸢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凌玄,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师尊,再见。"

"不对...应该说,你好。"

光芒炸开。

整个诛仙台都在震动。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苏清鸢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蓝光之中。

只留下凌玄冰冷的身体,和诛仙台上无尽的寒风。

墨尘子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叹了口气。

"傻丫头..."

"五百年前见。"

雪。

漫天遍野的雪。

苏清鸢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感受到的就是刺骨的寒冷。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雪地里。鹅毛大的雪花落在她的脸上,融化成水,冰冷刺骨。

燃烧仙骨的后遗症还在,浑身都疼,灵力几乎耗尽。

但是她笑了。

她成功了。

她真的回来了。

撑着身体坐起来,环顾四周。

熟悉的青云山,熟悉的雪景。只是比她记忆中的,要破旧很多。

五百年前的青云宗,还没有后来那么鼎盛。

苏清鸢扶着旁边的树站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杂役弟子居住的后山走去。

她的心跳得很快。

马上就要见到他了。

那个十六岁的,还没有成为仙尊的,她的少年师尊。

雪越下越大,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

但是她走得很坚定。

转过一个拐角,她看到了那个柴房。

柴房的门是破的,寒风灌进去,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苏清鸢的脚步顿住了。

就是这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柴房里很黑,很暗,弥漫着一股霉味。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打满补丁的杂役弟子服,身上到处都是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带着血。显然是刚被人打过。

听到开门声,少年警惕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很清秀,只是太瘦了。最让人心疼的是他的眼睛——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充满了警惕和防备,还有深深的自卑。

但是苏清鸢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他。

是凌玄。

是五百年前,还没有成为仙尊的凌玄。

少年看着突然出现的白衣女子,眼神更加警惕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声音沙哑地问:

"你是谁?"

苏清鸢看着他这个样子,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高高在上、清冷孤傲的师尊啊。

原来也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原来也会这样,像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警惕地看着这个世界。

她走上前,蹲在他面前。

无视他警惕的目光,轻轻伸出手,擦掉了他嘴角的血迹。

少年浑身一僵,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然后,他听到眼前这个好看的姐姐,用一种温柔得不像话的声音,对他说:

"别怕。"

"从今往后,我教你修仙。"

雪花从破掉的门缝里飘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五百年的时光,在这一刻,终于交汇。

属于他们的故事,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