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我叫张海虾，原名张海侠，本该是侠行山海、执掌机要的张家子弟，是张海琪早已敲定的下一任档案馆主事。我本该留在本部，安稳顺遂，前途坦荡，落得一生安然。

可我这辈子所有的例外、所有的奔赴、所有的牺牲，全都给了一个人——张海盐。

我自小比他沉稳，比他细心，天生嗅觉敏锐，能辨百毒，能察隐秘，是档案馆最可靠的智囊。旁人都说我心思太深，冷静得像一汪无波的深海，永远思虑周全，永远滴水不漏。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所有的缜密与谨慎，都是为了给那个莽撞热烈的少年兜底。

张海盐像一团燎原的野火，热烈、冲动、无所畏惧，带着一身少年桀骜，横冲直撞。他性子野，做事随性，不计后果，总能凭着一腔热血闯出无数祸端。而我，天生就是替他收拾残局的人。

他烟酒不忌，身上永远混杂着烟火、酒气、硝烟的杂乱味道，于我敏锐的嗅觉而言，是极致的折磨。可我从来没真正怪过他。每次他闹得满身狼狈回来，我只会默默备好干净衣物，替他擦拭伤口，收拾他留下的烂摊子，轻声叮嘱他下次小心。

师门受训的那些年，岁月清净，是我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安稳时光。他总爱黏着我，师父严苛，课业枯燥，他便偷偷蹭到我身边，叽叽喳喳说着无关紧要的闲话，把分到的甜糕塞我嘴里，仗着年纪小肆意撒娇。

那时我看着他鲜活明亮的眉眼，心里就悄悄做了决定。

前路漫漫，风雨将至，我护他一程，岁岁不休。

后来，张海盐一时轻率，意气用事，随手签下了远赴南洋三十年的卖身契。

所有人都劝我不必相随。张海琪再三告诫我，张海盐性子执拗，早晚拖累于我，南洋险境丛生，三十年漂泊，足以磨尽所有意气，葬送半生前程。

我何尝不知？

我知道南洋深海藏着邪神诡祟，暗礁遍布，凶案迭起；我知道三十年远离本部，从此漂泊无依，前程尽毁；我知道前路九死一生，前路满是未知的凶险。

可我放不下他。

我太清楚张海盐的性子，冲动莽撞，不懂收敛，不善算计，孤身一人留在步步惊心的南洋，迟早会葬身深海，落得尸骨无存。

于是我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权位，放弃了安稳顺遂的人生，义无反顾，随他远赴南洋。

自此，人间再无本该执掌乾坤的张海侠，只剩陪师弟漂泊深海的张海虾。

三十年南洋岁月，风雨飘摇，刀光血影。

他永远冲在最前，凭一腔孤勇横闯险境，我永远守在他身后，替他勘破诡局，挡尽暗箭，抹平所有后患。世人皆知海上瘟神张海盐，肆意张扬，无人敢惹，却无人记得，他身后永远站着一个沉默兜底的我。

我是他的铠甲，是他的退路，是他无人知晓的底气。

盘花海礁一案，是我命运崩塌的开端。

为护张海盐周全，我以身挡毒，身中无解的黄昏草剧毒。毒素侵入经脉骨髓，蚀骨噬心，彻底摧毁了我的躯体。昔日能执刀破局、踏海而行的我，彻底沦为离不开轮椅的废人。

我从并肩而行的战友，变成了需要被照顾的累赘；从运筹帷幄的执棋者，变成了困于方寸轮椅的旁观者。

落差如钝刀割肉，日夜凌迟。

更残忍的是，剧毒与南洋诡秘药力双重侵蚀，撕裂了我的神魂。

完整的张海虾碎了。

一半是白虾，是从前温润隐忍、温柔至极的我，心存善意，固守本心，哪怕受尽苦难，也依旧舍不得伤他分毫；一半是黑虾，是被痛苦、不甘、绝望催生的阴暗人格，暴戾偏执，阴狠决绝，带着一身疯批戾气，替我做尽所有温柔本心不忍做的狠事。

从此，我一体双魂，昼夜撕扯。

清醒时，我是人人所见温和沉默的张海虾，坐在轮椅上，静静看着我的少年平安长大，岁岁无恙，只求他一生安稳。失控时，黑虾占据躯体，戾气翻涌，杀伐果断，在暗夜里搅动风云，替我斩断所有威胁他的祸患。

无人知晓我的煎熬。

白虾在愧疚中日夜煎熬，痛恨自己失控，惧怕自己会伤害唯一的师弟；黑虾在暴戾中挣扎沉沦，所有的狠戾，根源皆是护他的执念。

所有人都只看见我的分裂、我的阴晴不定、我的阴狠可怖，却无人知晓，这具残破躯体里的两半灵魂，自始至终，执念皆是张海盐。

莫云高觊觎我的体质，借毒素操控于我，布下层层死局，试图利用我散播瘟疫，祸乱南洋，甚至逼迫我与张海盐刀刃相向。

我太清楚结局。

我若失控，必会伤及张海盐；我若苟活，必成为他此生最大的劫难。

我这一生，为他放弃前程，为他身中剧毒，为他半生残缺，最后，我依旧要为他，赌上性命，了结所有因果。

我亲手布下死局，以身入局，斩断莫云高的阴谋，断绝所有祸端。

最终对峙的那一刻，密室昏暗，血腥味弥漫。

我看着眼前眼底盛满震惊与痛楚的张海盐，看着我从小护到大、疼到大的师弟，心口酸涩得溃不成军。

所有人都以为那场对决是我失控相向，是我黑化反噬。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刀尖所向，从来不是他。

我用的是刀背对准张海盐，冰冷的刀尖，尽数朝向了我自己。

我这一生，护他爱他，牺牲殆尽，到最后，我依旧舍不得伤他分毫。

可命运最残忍的玩笑，莫过于此。

我终究没能避开宿命的结局。

利刃入体的那一刻，温热的血浸透衣衫，剧痛席卷全身，我却毫无怨怼。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我望着张海盐通红崩溃的眼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还好，他没事。

还好，我护了他一生，终是护他周全。

我听见他崩溃的哭喊，听见他撕心裂肺唤我虾仔，可我再也回应不了他了。

我耗尽半生光阴，舍弃所有所有，换来他一世平安。

后来我才知晓，我死后的岁岁年年，我的师弟困在了无尽的执念与悔恨里。

他重生过，虚妄过，绝望过。

他曾在重回少年的幻境里，偏执疯狂地四处寻我，怨遍邪神诡祟、人心诡计，怨遍天地万物，为何独独抹去我的存在。

他在那个没有我的虚妄世界里，苦熬数十年，最终不堪孤寂，投海自尽。

可命运最讽刺的真相，终究还是砸在了他身上。

他从大梦一场中醒来，满心庆幸我真实存在，迫不及待想要寻我重逢，却被师父一语击穿所有虚妄。

——是你亲手杀了他。

我不知他得知真相时，是何等天崩地裂的绝望。

我只知晓，我从未怪过他。

从来没有。

世人皆叹我意难平，叹我一生牺牲无人知，叹我侠骨温柔尽数被辜负。

可我从不觉得辜负。

从我选择陪他远赴南洋的那一刻起，从我替他挡下剧毒的那一刻起，从我最后刀尖向己、成全他的那一刻起，我便心甘情愿。

我的一生，名为张海侠，活为张海虾。

侠气予世，温柔予海，性命予他。

深海无言，礁岩沉寂。

我沉于南洋万丈深海，化作静默海礁，岁岁守着他的山海。

人间风月万千，我再也看不见了。

但没关系。

我用我的一生，换我的海盐，岁岁平安。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