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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虾醒得很早。

他身体里残留的黄昏草毒素经过一夜沉寂，安稳压在骨血深处，只是百年旧伤刻得太深，哪怕时空错位带来一丝生机，双腿依旧带着轻微的酸软，醒来时需要缓几秒，才能稳稳撑住身体。

他坐起身，侧头看向身侧的人。

张海盐没睡安稳。

无人管束、随性散漫的南洋疯痞，自从张海虾回来，就彻底丢了所有随性。他睡姿紧绷，一只手虚虚扣在张海虾的手腕旁，像是生怕人在下一秒凭空消失，眼底压着化不开的疲惫，连浅眠都带着小心翼翼。

张海虾静静看了他眼底漾开笑意。

他记得从前。

年少在南洋的时候，永远是他护着张海盐。

张海盐嘴贫、跳脱、天不怕地不怕，闯祸、顶嘴、肆意妄为，什么都敢做。而他永远是那个收拾烂摊子的人，替他挡刀、替他受罚、替他扛下张海琪的苛责，替他把所有前路凶险一一抹平。

那时候的张海盐，从不会这样不安。

是因为他死过一次。

张海虾指尖轻轻蹭过张海盐手背的皮肤，温热的、鲜活的，是张海盐独自熬过来的温度。

他低声轻喃：“傻子。”

声音很轻，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毫不客气的拍门声，伴随着胖子大喇喇的嗓音：“起床起床！大好晨光适合谈恋爱！小张哥！虾爷！速速开门，恋爱军师团上线了！”

张海虾：“……”呃，他这个被追的人听到这些真的好吗？不需要对他保密什么之类的吗？

张海盐睁眼，眼底的睡意和温柔一秒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想杀人的烦躁。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这三个货怎么还没走？”

自从昨天黑虾短暂露面、戾气压场之后，铁三角短暂怂了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之后，吃瓜本性彻底压过恐惧。

毕竟——张海楼百年孤寡老人、万年铁树不开花，好不容易等来白月光，这种顶级大八卦，放眼整个九门、整个盗墓圈，这辈子都遇不到第二次。

谁舍得走？

张海盐磨着牙起身开门。

门外三人整整齐齐站成一排，架势比下斗开阵还要隆重。胖子双手背在身后，一脸运筹帷幄；吴邪揣着兜，眉眼带笑，纯纯看热闹不嫌事大；小哥站在最边上，沉默寡言，眼神干净，主打一个随行观战、偶尔补刀一及随时做好准备从张海盐手下夺人。

胖子清了清嗓子，一副大师口吻：“小张哥，经过我们三角连夜研讨、深度复盘、结合古今恋爱大全，我们总结出了你单身一百年的核心问题！”

张海盐靠着门框，冷眼瞥他：“我单身一百年关你屁事。”

“怎么不关？”胖子毫不在意他的冷脸，直接挤进门，自来熟得很，“你这叫典型的——深情但不会表达！隐忍但太过克制！你跟虾爷这百年羁绊太深，太虐了！谈恋爱不能光靠守，得靠哄！靠浪漫！靠氛围！”

吴邪跟着走进来，补了一句：“胖子连夜刷了三十集恋爱剧，现在理论经验极其丰富。”

张海盐：“……”

他有点后悔昨天没把这三个看热闹的直接赶去千里之外，有本事别带族长呀，他一打二不带怂的。

张海虾坐在床边，安静看着他们胡闹，嘴角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重生有点过去的样子。

新鲜，又有趣。

胖子立刻锁定目标，看向张海虾，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格外殷勤：“虾爷！早啊！昨晚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今天我们给你家小张哥，量身定制追人攻略！保证见效！”

张海虾温和点头：“多谢。”

温温柔柔一句话，直接把胖子的激情彻底点燃，完全没想过能管住张海盐这个魔王的人能是什么善茬。

“好！那我们直接上第一套方案——氛围浪漫攻击！”

胖子一拍手，信心满满：“女人心软靠感动，男人心软靠氛围！虾爷刚从百年前过来，见的都是刀枪血雨、南洋风浪、生死别离！现在的温柔烟火他最吃！我们搞一个烛光早餐、温柔晚风、岁月静好款浪漫，直接击穿心房！”

张海盐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我不需要。”

“你不需要虾爷需要！”胖子义正词严，“你不懂！你满脑子都是愧疚、赎罪、害怕失去，太沉重了！谈恋爱要轻松！要甜！要有烟火气！”

话音落下，胖子行动力拉满。

十分钟后。

民宿客厅被折腾得面目全非。

胖子不知道从哪翻出一堆五颜六色的气球，歪歪扭扭贴满墙壁；餐桌上摆了超市买来的廉价红蜡烛，两根一对，插得密密麻麻；他还买了一大束艳红的玫瑰，开得张扬刺眼，硬生生摆出一种乡村婚宴的盛大既视感。

吴邪在一旁递胶带、递气球，边帮忙边憋笑。

小哥默默帮他扶桌子，沉默干活，沉默看戏。

整个房间红红火火、花里胡哨，诡异得让人窒息。

张海虾站在一旁，看着满屋子刺眼的红，微微怔住，这确定是追人，不是婚礼现场。

张海盐看着眼前这离谱的场景，脸黑得彻底：“王胖子，你确定你不是在办丧事？我给族长那么多钱呢，你就拿这个糊弄我。”

“什么丧事！这叫千金买马骨，这叫热烈！”胖子不服，“红红火火，寓意你们百年重逢、岁岁红火！多吉利！”

说完，胖子一把推过张海盐：“快快快！小张哥，站过去！深情对视！温柔告白！我教你台词！简单直白、直击人心！”

张海盐被推到张海虾面前。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阳光落在张海虾眉眼，多了几分现世安稳的柔和。他静静看着张海盐，眼底映着满屋滑稽的红，浅浅含笑。

张海盐心脏狠狠一缩。

什么狗屁氛围、什么浪漫套路，在这一刻全都作废。

他眼里只剩下张海虾。

一百年朝思暮想的人，活生生站在他面前，安稳、温热、好好地看着他。

比所有虚假的浪漫都动人一万倍。

可下一秒，胖子洪亮的台词指导响起：“快！小张哥！看着虾爷的眼睛！深情说——宝贝！过去我错过你百年余生，往后余生，全都是你！”

空气瞬间死寂。

张海盐：“……”

张海虾：“……”

空气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张海盐嘴角疯狂抽搐，他这辈子刀山火海、枪林弹雨都没怂过，此刻只想原地去世。

他压低声音，咬牙：“王胖子，你再说一句，我把你蜡烛塞你嘴里。”

“你怎么不懂浪漫啊！”胖子恨铁不成钢，“土味才够真诚！现在年轻人都吃这套！”

一旁的吴邪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声。

这一笑打破诡异氛围。

张海虾微微垂眼，肩膀轻轻颤动，低头闷笑。

张海盐侧头看见，瞬间什么火气都没了。

罢了。

只要虾仔开心，胡闹就胡闹。

烂一点，蠢一点，滑稽一点，都没关系。

但胖子的馊操作远远没有结束。

第一套浪漫氛围方案，彻底翻车。

胖子不死心，立刻开启第二套攻略：“没事！第一套太温柔！我们上第二套——反差深情攻略！”

他拍着张海盐的肩，一本正经：“小张哥，你平时嘴贫、嚣张、桀骜不驯，谁都不放在眼里！你在所有人面前都是狂的！唯独在虾爷面前示弱、服软、低头！这种独一份的偏爱反差，最戳人！”

吴邪补充：“简单说，在外嚣张跋扈，在家听话乖巧，专属温柔。”

张海盐冷笑：“我对他本来就独一份。”

“你不会表现！”胖子立刻纠正，“来！我教你！现在！主动给虾爷剥鸡蛋、递牛奶、温柔伺候！主打一个霸王低头温柔！”

说着，胖子火速摆上早餐，递过来一颗水煮蛋。

张海盐被迫营业。

手指修长骨感，常年握刀握枪，利落凌厉，此时不知为何双手有些僵硬剥起鸡蛋却笨手笨脚。

蛋壳碎得乱七八糟，蛋白坑坑洼洼，惨不忍睹。

张海虾看着他笨拙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伸手轻声道：“我自己来就好。”

“别。”

张海盐立刻躲开他的手，抬眼看他，眼神认真。

“我来。”

就这一句话的眼神，温柔得胜过胖子所有烂俗套路。

旁边吃瓜三人组瞬间安静两秒。

小哥微微抬眼，淡淡看着两人，觉得自己身为族长应该将拖后腿的二人组带出去，可看着吴邪兴致冲冲的样子，以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胖子，只好牺牲族人了。

胖子完全没看出氛围变化，还在旁边瞎指挥：“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再温柔一点！再深情一点！眼神拉丝！小张哥你看着虾爷！往深情里看！”

张海盐：“……”

刚刚酝酿好的所有温柔氛围，瞬间碎得渣都不剩。

两套攻略全废，胖子依旧不死心，越挫越勇：“没事！还有第三套！终极必杀——回忆杀共情攻略！”

他一拍大腿：“你们俩百年羁绊！生死与共、南洋相依、乱世相守！别人没有！这是独家记忆！你跟虾爷好好聊聊当年的事，说说你这一百年怎么等他、怎么想他、怎么熬过来的！共情拉满！直接破防！”

这话，倒是戳到了关键点。

屋内氛围瞬间微微沉下来。

热闹褪去，只剩淡淡的酸涩。

张海盐动作一顿，剥坏的鸡蛋捏在手里，指尖微微收紧。

百年午夜梦回，都是那一刀，都是他回头看见的、张海虾温柔决绝的眼神。

是他一辈子不敢触碰的软肋。

张海虾看着他骤然沉下来的眉眼，轻声道：“海盐，不用的。”

他知道他痛。

知道他煎熬。

不想让他再一次次撕开伤口给别人看。

可胖子完全没察觉气氛不对，还在疯狂拱火：“说说说！别怕煽情！真情流露最动人！虾爷肯定心疼你！”

吴邪伸手拍了一把胖子：“行了，别瞎出主意了。”

再闹，就不是助攻，是揭伤疤了。

胖子懵了：“我这不是帮他追人吗？”

“你这是帮倒忙。”吴邪无奈叹气。

从头到尾。

浮夸浪漫是尬点，强行温柔是滑稽，强行共情是揭痛。

铁三角今日所有攻略，全程拖后腿，句句帮倒忙。

堪称顶级无效助攻。

胖子委屈巴巴：“我这不是看小张哥太可怜了吗……孤寡老人一百年，好不容易等来心上人，我好心帮忙……”

这话落下。

屋内安静。

孤寡老人。

一百年。

孤零零守着档案馆，守着一堆旧案卷。

铁三角看热闹归看热闹，心里其实一直清楚。

张海盐看着吊儿郎当、没心没肺，实际上是整个张家、最深情、最孤独的傻子。

张海虾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他轻轻抬手，指尖落在张海盐脸颊侧，温温柔柔，轻轻抚过。

“不孤单了。”

他轻声说。

“我回来了。”

他伸手，一把轻轻攥住张海虾的手腕，力道不大，极其珍惜。

只要你在。

就够了。

旁边铁三角三人瞬间安静，默默对视一眼，全员闭嘴。

懂了。

他们这群外人的所有馊主意、所有花哨助攻，都是多余的。

这两个人的百年羁绊，旁人插不进半分。

胖子默默举手：“那个……军师团宣布，今日助攻全部翻车，正式撤退！不耽误人家小情人独处！”

吴邪失笑点头。

小哥微微颔首。

三人悄咪咪溜出门，轻轻带上房门。

关门的一瞬间，胖子压低声音感慨：“我的妈呀，小张哥也太惨了……这百年孤寡，真不是一般人熬得住的。”

吴邪淡淡道：“还不快走，待会看到什么我可不负责，也别找小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