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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南部档案馆盐虾

漫长的一夜,像熬过了一辈子。

庭院的白茉莉残瓣被风雨碾成泥,一如他此刻碎得彻底的尊严与执念。他曾以为自己和虾仔是天生一对的盐虾宿命,是南洋并肩、生死与共的独一无二,可今夜,所有的宿命默契,都被一层薄薄的门板彻底击碎。

午夜将近,天边依旧沉沉漆黑,没有半分曙光。

内室的动静渐渐归于极致的安静。

渡毒渐近尾声。

张海夜最后渡出体内所有适配的血脉气息,将张海虾体内暴走的黄昏草毒、胎毒尽数牵引至自身,完成了最后的置换。

他浑身脱力,几近晕厥,却依旧小心翼翼拢紧被褥,将人护得严严实实,隔绝所有夜风寒凉。

看着兄长安稳无害的睡颜,他眼底一片空茫的酸涩。

如愿救了他。

也彻底、永远,困住了自己。

从今往后,他身带剧毒、心怀罪孽、手握秘密,看着他与张海盐相守一生,看着他的孩子唤别人父亲,看着他岁岁平安、岁岁与自己无关。

唯独他自己,困在这个暴雨的深夜,终生不得解脱。

外室的张海盐缓缓抬头,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门板。

他知道,快结束了。

这场蚀骨的煎熬,快要落幕了。

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从今夜开始,永远不一样了。

他和张海夜,共享着一个摧毁一切圆满的秘密,一辈子互相牵制、互相折磨。

内室纱帐低垂,暖意融融,将世间所有寒凉与罪孽尽数隔绝在外。

张海夜僵直的脊背缓缓松弛,浑身力气被抽得一干二净。

黄昏草混杂胎毒的暴戾毒素,经由双生子同源血脉尽数引渡、剥离、置换,彻底从张海虾的骨血里清退大半,完完整整扎根进了他的四肢百骸、经脉脏腑之中。

像是无数根带火的毒刺钉进骨肉,顺着血脉缓缓游走,每一寸肌理都在灼烧、碎裂、溃烂。

喉头腥甜翻涌不止,他死死咬着牙关,不肯发出半分呻吟。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侧沉眠的人。

张海虾睡得安稳至极。

长睫平整垂落,褪去了连日病弱的苍白,面色透出一丝温润的薄红,呼吸轻浅绵长,胸口平稳起伏。纠缠他数月、险些夺走他和腹中孩子性命的剧毒,已经彻底离身。

他一无所知。

不知道自己刚刚历经一场九死一生的救赎,不知道自己在昏沉药意里依偎的人并非朝夕相伴的爱人。

张海夜抬手,指尖极轻、极克制地拂过他额前凌乱的碎发。

指尖触到的温度柔软温热,是他贪念了二十年、却此生不配拥有的温度。

刚刚渡毒相融的亲密还残留在肌理,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名正言顺的靠近。

没有僭越的亵渎,没有疯狂的私欲,只有拼尽全力的救赎和压入骨髓的卑微爱恋。

他低声喘气,眼底覆上一层深重的灰败。

值了。

再痛、再不堪、再罪孽,都值了。

只要他的哥好好活着,干干净净、无忧无虑,依旧是那个清冷通透、坦荡磊落的张海虾,依旧是世人、是他和张海盐心中唯一纯白的茉莉花。

那他背负所有黑暗、所有毒素、所有秘密,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张海夜小心翼翼替人掖好被角,将温热被褥严严实实裹住张海虾单薄的身子,确保一丝夜风都透不进去。做完这一切,他撑着酸软脱力的身子,缓缓起身。

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场来之不易的安稳大梦。

他转身走向帐外。

帘钩微动,轻薄纱帐缓缓合拢,彻底隔开了一屋温柔月色,也彻底隔开了他此生唯一的光明。

踏出内室的那一刻,所有隐忍的剧痛轰然炸开。

双腿一软,他踉跄半步,堪堪扶住廊柱才勉强站稳。嘴角压抑不住涌出大片温热的腥血,顺着下颌滑落,滴在素色衣襟上,晕开一朵朵暗沉的血花。

新承接的黄昏草毒远比旧毒更为暴戾霸道。

扎根即无解,终生不可逆。

从今往后,每逢风雨、阴寒、夜深,骨血便会毒发噬痛,岁岁折磨,无药可愈。

这是他的报应。

报应他雨夜失控的沉沦,报应他不该滋生的妄念,报应他偷偷拥有过一次属于张海盐的月光。

也是他的宿命。

宿命生来为影,终生护光,不见天光,不配暖阳。

——

外室门板,应声而开。

张海盐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背靠门板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雨夜的寒凉浸透他浑身筋骨,掌心的伤口早已冻得麻木,干涸的血痂糊住指缝,狰狞可怖。他抬眼的一瞬间,眼底是近乎可怖的猩红,眼底翻涌着怒意、酸涩、嫉妒、屈辱,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后怕。

他看了一眼张海夜。

眼前的人一身染血白衣,面色惨白如死人,身形摇摇欲坠,眉眼死寂空洞,像是刚刚从地狱爬回来的孤魂。

渡毒成功了。

他清清楚楚知道。

屋内那人安然无恙,毒素尽退,胎相稳固,从今往后岁岁平安。

可这份圆满,是用最戳他心窝、最践踏他尊严的方式换来的。

是他亲手推开自己的爱人,送入旁人怀中,亲眼目睹一场无声的温存与相融。

张海夜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愧疚,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成了。”

他开口,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毒血灼烧后的粗粝,短短两个字,耗尽了他全身力气。

张海盐缓缓站起身,抬手拂去衣袖褶皱,将所有暴戾、所有酸涩、所有狼狈尽数藏起。

他抬手整理衣襟,一点点抚平眼底所有猩红与破碎。

是他们两人的地狱深渊。

他最后冷冷瞥了一眼摇摇欲坠的张海夜,语气冷淡至极:“滚去疗伤。别让他醒来看见你这副样子,别让他起疑。”

张海夜微微颔首,转身踏入微凉晨光里,背影孤绝萧瑟,一步一步,走向属于他终生不见光的暗处。

庭院里被风雨打落的茉莉残花静静铺了一地。

张海盐转过身,抬手轻轻推开内室房门。

一夜炼狱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