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安稳靠在藤椅上的张海虾,身形骤然一僵。
方才还温顺柔和的眉眼瞬间蹙紧,毫无预兆的眩晕与刺骨的寒凉猛地席卷四肢百骸。那是扎根骨髓的黄昏草毒素,沉寂多日之后,骤然剧烈反噬。
“唔……”
一声极轻的闷哼自他喉间溢出,苍白的唇色瞬间褪得全无血色,连耳廓的淡粉都尽数褪去。
原本温热的指尖瞬间冰凉,搭在小腹上的手猛地收紧,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虾仔!”
张海盐几乎是瞬间察觉到不对,脸上的笑意顷刻散尽,瞬间站起身扶住他摇晃的身子,掌心贴上他微凉的后背,声音瞬间绷紧,满是慌乱,“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腰又疼了?”
张海虾咬着下唇,试图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恶心与骨缝里的刺痛,他想开口说没事,习惯性地想要自己扛下这份不适。
可这一次的毒素反噬,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狠。
往日的余毒只是阴雨天气隐隐酸胀、乏力嗜睡,今日却像是蛰伏许久的毒虫骤然苏醒,顺着血脉疯狂窜动,直冲脏腑,又顺着脐带牵连腹中胎儿,带来一阵撕筋蚀骨的酸软剧痛。
头晕目眩的黑潮层层叠叠覆上眼底,耳边的雨声、风声、张海盐焦急的呼唤,都变得模糊遥远。
他浑身冷汗骤冒,薄薄的衣衫瞬间被浸透,紧贴在单薄的脊背,后背那道蝴蝶形状的爆炸旧疤,仿佛也跟着隐隐发烫、隐隐作痛。
“不对劲……”张海虾气息微乱,声音轻得像一缕风,“这次的毒,不一样……”
张海盐心脏骤然被攥紧,慌得手脚发凉。
这一年来,他日日守着、夜夜看着,把张海虾的身体状况摸得比自己的命还清楚。他见过他毒素轻微发作的隐忍模样,见过他腰酸乏力的疲惫模样,却从未见过他此刻这般虚弱痛苦、近乎支撑不住的样子。
少年时天不怕地不怕、刀枪在前也面不改色的智囊,此刻脆弱得仿佛一折就碎。
“别撑,我马上叫师傅!”
张海盐不敢乱动他,小心翼翼将人半揽在怀里,一只手稳稳护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仓促扬声唤人,眼底的慌乱与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他这一生,闯过南洋无数险地,杀过水匪,斗过叛党,见过尸山血海,从来无所畏惧。
唯独张海虾疼一分、苦一分,他便痛彻心扉、惧入骨髓。
廊下的张海夜再也站不住,身形一动,转瞬掠入屋内。
素来冷寂无波的黑眸,此刻翻涌着滔天的慌乱与猩红。
他比谁都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黄昏草毒素沉于兄长骨髓多年,本就凶险难除,如今兄长身怀身孕,气血亏虚,身体机能大幅削弱,毒素彻底失去压制,顺着胎气反噬全身。
最致命的是——毒素已然顺着母体血脉,侵入了腹中胎儿的根基。
母子相连,一损俱损。
张海夜垂在身侧的手剧烈颤抖,看着张海盐怀中虚弱喘息、毫无防备的兄长,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
是他的错。
是他那一晚的失控与偏执,造就了今日的危局。
若不是他心存妄念…压下眼底所有的痛苦、偏执与愧疚,依旧扮演着一个忧心兄长的普通弟弟,声音沙哑低沉:“哥,撑住,师傅快到了。”
不过片刻,雨幕中一道沉稳身影踏雨而来。
张海琪一身素色长衫,步履匆匆,神色凝重,进门便直奔榻边,指尖毫不犹豫搭上张海虾的腕脉。
三指落腕,片刻探查。
不过数息,张海琪素来从容冷静的眉眼,瞬间彻底沉了下来。
屋内瞬间死寂,只剩窗外哗哗的暴雨声,敲打着屋檐,沉闷得让人窒息。
张海盐屏住呼吸,手心全是冷汗,声音发颤:“师傅,怎么样?虾仔和孩子……没事对不对?”
张海琪缓缓收回手,抬眼看向眼前两个神色各异的徒弟,目光掠过满脸慌乱、强忍崩溃的张海盐,最终落在垂首而立、周身死寂晦暗的张海夜身上,眼底藏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奈。
“毒素彻底爆发,侵入胎元。”
她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落在两人心上,重如千钧。
“寻常汤药、金针针灸,已经压不住了。”
“再拖下去,毒素逆行攻心,大人灵力溃散、旧疾复发,腹中胎气彻底受损……母子,一个都保不住。”
一句话,彻底碾碎了张海盐所有的侥幸。
他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他拼尽全力宠着、护着、捧着的白月光,他失而复得、视若性命的虾仔,如今危在旦夕,他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他只能死死抱着怀里昏沉蹙眉、全然不知情的爱人,将所有的恐惧、酸涩、绝望全部吞进肚子里。
他不能慌,不能崩溃。
虾仔什么都不知道,虾仔只是无辜受苦,他必须撑住。
一旁的张海夜头颅垂得更低,漆黑的眼底彻底被黑暗吞噬,无尽的悔恨与偏执翻涌成潮,将他彻底淹没。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爱意是毒。
如今,这毒终于反噬了他最想守护的人。
张海琪看着榻上安然昏睡、只余痛苦蹙眉,却依旧干净纯粹的青年,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养了他们一辈子,看了他们纠缠一辈子。
一个明目张胆、热烈偏执,爱得坦荡却笨拙;一个隐于暗处、隐忍疯魔,爱得肮脏却赤诚。
两个顶天立地的张家子弟,终究栽在了这一朵纯白无瑕的茉莉花身上。
张海琪望着窗外滂沱雨雾,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也带着两人此生最难熬的宿命抉择。
“古籍有解,但此法凶险万分,且……需要你们二人,做出取舍。”
“也是唯一,能保张海虾平安无恙的法子。”
张海盐猛地抬头,眼底燃起最后一丝光亮,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剜心蚀骨,他也甘之如饴:“不管是什么办法,我都做。只要他能好好的,我什么都认。”
张海夜抬眸,眼底一片死寂的猩红,轻声应和,字字泣血:
“我也做。”
只要能护他周全,哪怕以身饲毒,哪怕永世背负罪孽,哪怕终生不见天光,哪怕眼睁睁看着他属于别人。
他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