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虾是在一阵轻飘飘的倦怠里醒过来的。
高热彻底退去,骨缝里啃噬人的黄昏草毒痛消散大半,浑身松快,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绵软疲惫,像是沉沉睡了一场极沉、极黏的好觉。
他睫毛轻颤,缓缓掀开眼。
意识回笼得很慢,昨夜的惊雷、高热、混沌的痛楚,都化作模糊零碎的虚影。唯独残留在肌肤上的温度、贴近耳畔的呼吸、安稳的怀抱,清晰得刻在感官里。
他下意识以为,是张海盐连夜赶了回来。
毕竟昨夜睡前,那人抱着他温柔叮嘱,说处理完外勤便即刻归宅。
心底悄然漾开一点少年人独有的、羞赧的软。
如今昏沉中得他彻夜相守,那份暗藏的欢喜,便悄悄浮了上来。
被褥微微陷下身型,侧身的瞬间,腰间残留的轻微触感让张海虾耳尖骤然发烫。
昨夜昏沉不清的亲昵,此刻回想起来只剩朦胧。
他只当是张海盐归来后情难自禁,又因他身弱病重,极尽温柔克制,不曾半分逾矩。
清白通透的人心底坦荡,从不会往阴翳龌龊处多想半分。
房外传来急促又轻快的脚步声。
张海盐一身风雨未干的黑衣,肩头还沾着晨间的露水与泥点,袖口刀口新伤未愈,风尘仆仆推门而入。
昨夜围剿余党遭遇伏击,缠斗整夜,他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结束外勤后马不停蹄策马狂奔,恨不得插翅飞回宅院。
心里从头到尾,只挂着卧病在床的张海虾。
他推门的瞬间,目光第一时间锁定榻上人。
见张海虾醒着,眉眼舒展、气色回暖,安然无恙,一颗悬了整夜的心轰然落地,浑身杀伐戾气瞬间散尽,只剩满眼滚烫的温柔与庆幸。
“虾仔,醒了?”
张海盐大步走至床边,声音带着彻夜奔波的沙哑,笑意却染满眼底,鲜活又热烈,“烧退干净了?有没有哪里还难受?”
张海虾抬眸看他。
少年搭档熟悉的痞气眉眼、炙热直白的眼神,和记忆里昨夜朦胧的温度完美重合。
心底那点羞怯更甚,干脆别开眼,语气带着惯有的、口是心非的薄凉:“折腾一夜还问我退没退烧?事办完了?”
张海盐被他这句带着慵懒娇气的问话哄得心花怒放。
在他眼里,张海虾从前永远清冷疏离、句句带刺,如今这般软声嗔怪,分明是彻底接纳他、纵容他的模样。
是告白得偿所愿,是心意互通的证明。
他顺势俯身,手肘撑在枕边,凑得极近,眼底是藏不住的得逞与贪恋:“案子哪有你重要。一夜没归,我的小智囊是不是想我了?”
嬉皮笑脸的调笑落进耳里。
张海虾耳根彻底红透,薄唇抿紧,羞恼地抬手推了他一把,力道轻得像挠痒:“不要脸。”
这三个字,轻飘飘、软乎乎的。
落在张海盐心里,是世间最甜的情话。
张海夜立在窗侧阴影里,身形僵得笔直。
他换去了昨夜沾雨的衣衫,一身素净黑衣,面色是极致的惨白,眼底是覆灭一切的死寂。
他偷了整整一夜的圆满,偷了本该属于张海盐的温存,拥着他爱了半生的兄长,度过了这辈子最贪、最罪孽、最短暂的温柔。
可天亮之后,万事归位。
哥哥醒了,认错了人。
所有温柔、所有羞涩、所有心动,尽数归于他人。
他只能站在暗处,以弟弟的身份,旁观属于别人的圆满。
屋内的亲昵絮语字字清晰,张海虾泛红的眼尾、羞赧的神态、口是心非的娇嗔,全部昭示着——他彻底动心了,彻底属于张海盐了。
张海夜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骨缝泛痛,心口的窒息感几乎将他淹没。
他不后悔。
哪怕仅此一夜虚妄,哪怕终生背负罪孽,哪怕永远只能做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哪怕兄长一无所知。
屋内,张海盐彻底沉溺在温柔的假象里。
他看着张海虾微红的脸颊,看着他眼底难得的细碎柔光,克制住所有冲动,只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腕,指尖温柔摩挲:“以后我不在,有任何事,第一时间喊阿夜。”
他真心感激这个素来冷淡的小舅子。
张海虾闻言,轻轻点头,语气温和:“阿夜细心,比你靠谱多了。”
一句随口的夸赞,让廊下的张海夜喉间涌上腥甜。
靠谱。
安分。
懂事。
这就是哥哥给他的所有定义。
张海盐坐在床边絮絮叨叨说着昨夜的案情,吐槽余党不堪一击,笨拙地哄着爱人开心,将自己所有的温柔偏爱尽数奉上。
张海虾安静听着,偶尔怼他两句,眉眼间是久违的松弛与暖意。
他以为自己迎来了苦尽甘来的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