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是缠绵细雨,转瞬便是惊雷滚过天幕,滂沱雨幕狠狠砸落,拍打着老宅的青瓦飞檐,噼啪声响淹没了整座院落。海风裹挟着湿热的戾气灌入街巷,将南洋独有的腥浊气息,一股脑压进宅里。
院内灯火暖而柔软,唯独隔绝了漫天风雨,护住一室安稳。
张海虾的卧房暖意融融,药炉温吞,炭火灼灼。
他毒素初稳,身子依旧虚软,被连日的低烧耗得精神倦怠。方才默许了张海盐的告白,心底藏着几分少年青涩的悸动,耳根泛红,懒怠说话,只是静静靠在软枕上,任由那人替自己拢好被褥。
张海盐得了准信,眉眼间是藏不住的雀跃温柔。
他从未这般踏实过。十几年的执念落地生根,跨越生死别离的心意终被回应,此刻只觉得世间万事皆无意义,唯有榻上这人,是他毕生所求。
他低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张海虾微凉的手背,嗓音温柔得近乎缱绻:“虾仔,档案馆突发外勤,余党端了藏匿的黄昏草原料窝点,我必须带队过去收尾,最多两个时辰就回来。”
他万般不舍,却身不由己。
案子未结,余党潜伏,一日不清,张海虾便一日身处险境。
张海虾抬眸,清浅颔首,语气带着惯有的嘴硬:“去吧,办案拖沓,回头师尊又要训你散漫。”
“遵命,我的智囊大人。”张海盐低笑,俯身极轻的碰了碰他的额角,动作虔诚克制,不敢惊扰半分,“乖乖在家等我,不许乱动,阿夜守在院里,有事喊他。”
张海虾嗯了一声,重新阖上眼静养。
他信任弟弟,也信任张海盐。
他是被两人拼尽全力托在云端的白茉莉,不染尘埃,也太过信任二人。
张海盐再三叮嘱,细细检查了屋内门窗、炭火、药温,确认万无一失,才披起雨衣,踏入漫天风雨之中。
院门开合,风声呼啸,转瞬便带走了院中唯一的光明热烈。
偌大的宅院,瞬间静了下来。
只剩下屋内微弱的炉火,和窗外永不停歇的暴雨惊雷。
张海夜自始至终立在廊下的阴影里。
他像一道无声的影子,从黄昏伫立到深夜,沉默观望了整场告白与默许。
他看着窗纸上映出的、兄长安然侧卧的剪影,心口那道隐忍多年的伤口,被彻底撕开,鲜血淋漓。
不公平。
太不公平。
惊雷再炸,震得窗棂轻颤。
屋内,久压的黄昏草毒素借着阴雨湿寒骤然反扑。
方才还安稳静养的张海虾,骤然浑身发冷,骨缝里窜起密密麻麻的钝痛,像是无数细针穿刺四肢百骸。高热瞬间席卷全身,意识迅速模糊、涣散,陷入半昏迷的混沌状态。
他本就久病体虚,毒素沉骨,经不起半点折腾。
骤然袭来的剧痛让他蜷缩起来,薄唇紧抿,额间瞬间布满冷汗。混沌的意识里,唯一清晰的念想,是方才温柔低语的那个人。
“海盐……”
他无意识呢喃,声音微弱破碎,被雷声彻底吞没。
黑暗、高热、剧痛、孤独。
孩童时相依为命的记忆、荒岛三年的孤寂、爆炸滔天的火光、毒素啃骨的疼痛,在混沌里交织翻涌。他本能的渴求温暖、渴求依靠、渴求那唯一能让他安心的怀抱。
门外的黑影,闻声推门而入。
张海夜踏着满地风雨,一步步走进温暖的卧房。
暖黄灯火落在他脸上,照不出半分少年温顺,只剩一片幽暗的疯魔。
他走到榻边,垂眸凝视着浑身滚烫、面色绯红、意识迷离的兄长。
这是他爱了一辈子、护了一辈子、望了一辈子的人。
是他血脉同源、命定相依,却终生只能旁观的月光。
张海虾陷在高热的混沌里,感官全然错乱。耳畔雷鸣阵阵,浑身痛冷交加,他分不清来人是谁,只记得这个怀抱的温度,从小到大,无数次在暗处护他周全,熟悉得刻入骨髓。
他难受得轻颤,无意识抬手,攥住了张海夜的衣袖,力道脆弱又依赖。
“别走……陪我……”
软糯破碎的哀求,彻底击碎了张海夜最后一丝理智与克制。
多年隐忍的爱意、积压入骨的嫉妒、终生无望的酸涩,在这一刻轰然崩塌,泛滥成灾。
他清楚的知道,此刻的兄长,认错了人。
他把他当成了张海盐。
这是偷来的温柔,是虚妄的温存,是悖逆人伦、罪孽滔天的僭越。
他只要退一步,便可维持永远的体面,永远做那个听话懂事、安分守己的弟弟,永远留在兄长身边,岁岁年年,安稳相望。
可他不想退了。
凭什么永远是他退让?
凭什么他的爱意永远见不得光?
凭什么他的月光,永远只能属于别人?
暴雨封门,惊雷掩声。
张海夜俯身,指尖轻轻抚过兄长苍白颤抖的眉眼,动作带着极致的珍重与偏执的疯狂。
“哥。”
他低声唤了一声,嗓音沙哑破碎,带着压抑二十年的深情与绝望。
“就一次。”
“就让我贪心这一次。”
“仅此一次,我不做弟弟。”
温热的呼吸落在张海虾的耳畔,可深陷昏迷高热的人,全然听不见其中的绝望与沉沦。他只是难受地依偎过来,下意识贪恋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暖意,彻底放任自己陷入昏沉。
他什么都不知道。
张海夜抱住浑身滚烫的人,感受着怀中人毫无防备的依赖与柔软。
唯有命运的丝线,在滂沱风雨里,彻底扭曲、纠缠、打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