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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部档案馆盐虾

张海盐是被冻醒的。

后颈的纹身还留着灼烧后的钝痛,浑身软得像抽了骨头,头也沉得厉害。他指尖动了动,先碰到一片温热的皮肤——是张海虾的手,还和他扣在一起,指尖微凉,脉搏却稳得很。

他松了口气,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眩晕感涌上来,他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俯身爬向旁边的人。

张海虾平躺在石地上,脸色依旧苍白,却比之前多了点人气。眉头舒展着,不像以前睡着时总蹙着,唇色也淡,但不再是近乎透明的白。张海盐伸手,指尖先搭在他腕脉上,指腹下的跳动平稳有力,一下一下,撞在他心尖上。

他又抬手,轻轻碰了碰张海虾的眼睫。

指尖刚落上去,那排长长的睫毛就颤了颤。

张海盐呼吸一滞,下意识屏住了气。

下一秒,张海虾慢慢睁开了眼。

起初是涣散的,像蒙着层薄雾,而后视线慢慢聚焦,落在面前人的脸上。他没说话,就那样看着,看了很久。从张海盐额角结痂的伤疤,到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胡茬,再到他眼底红血丝里藏着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石室里很静,只剩两人极轻的呼吸声。

张海盐喉咙发紧,声音有点哑:“能看见吗?”

张海虾又看了他几秒,忽然弯了弯唇角。那笑很淡,却像冰面化开的第一道水纹,眼角弯出点细碎的纹路,带着点惯有的、漫不经心的嫌弃。

“能看见。”他说,声音还有点虚,却清透了很多,“你胡子长了,丑死了。”

张海盐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就有点发热。他别过脸,抬手抹了下眼角,再转回来时又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嫌丑?晚了。这辈子你都得对着这张脸。”

他扶着张海虾慢慢坐起来,两人缓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打量四周。石室右侧的石壁上,原本严丝合缝的地方裂开了一道半人高的缝隙,缝隙后面隐约有天光透进来,亮得晃眼。

是生门。

张海盐先起身,弯腰钻进去探了探路。是条天然的暗道,不宽,却能容人通过,越往外走,光线越亮,风里还裹着草木和泥土的清香气。他折回来,蹲到张海虾面前:“路通的,能出山。我背你?”

“不用。”张海虾扶着石壁站起来,脚步还有点虚,却站得很稳,“走慢点就行。”

张海盐也没坚持,只伸手牢牢扶住他的胳膊,半步都不离开。两人互相搀扶着,顺着暗道往外走。石壁上的水珠滴下来,落在颈间凉丝丝的,前方的光越来越盛,从朦胧的亮白,变成了清晰的日光。

踏出暗道的那一刻,正午的阳光铺天盖地落下来。

晃得人瞬间睁不开眼。

张海虾下意识偏过头,眯起了眼。三年的黑暗骤然褪去,强烈的光线刺得眼睛生疼,生理性的泪水一下子涌了上来。

张海盐立刻侧身挡在他前面,抬起手罩在他额前,替他遮住直射的日光。掌心的阴影落下来,光线柔和了很多。

“慢着点,别晃着眼睛。”他声音放得很轻,“先适应会儿,不急。”

张海虾站在他身后,鼻尖能闻到对方身上海盐混着苍术的味道,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他看着眼前人宽阔的后背,看着阳光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金边,忽然就觉得,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真的过去了。

山风卷着松涛吹过来,带着十万大山特有的清冽气息。远处是层叠的青山,脚下是漫山的野草,天很高,云很淡,世界是鲜活的,有颜色的。

不是只有无边无际的黑。

他们在山脚下的小镇休整了两天。

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民风淳朴。张海盐找了家干净的客栈,要了间临院的屋子,每天去药铺抓药,给张海虾调理身子。黄昏草毒清得干净,只是亏了三年的气血,得慢慢养。

张海虾多数时候就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看天,看树,看街上走过的行人。久在黑暗里,起初看东西还有些发虚,看久了会累,可他总也看不够。

张海盐就搬个小马扎坐在他旁边,剥橘子,削梨子,把甜的都递到他手里。偶尔上街逛,看见新奇的小玩意儿就买下来,塞到他手里,像哄小孩似的。

启程回厦城那天,天刚蒙蒙亮。

走在山道上,晨光穿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张海盐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到张海虾面前。

是那块寄居蟹手表。

表盘修好了,玻璃面擦得锃亮,白色的表带换了新的,却依旧在原来的位置,刻着小小的寄居蟹图案,和当年那只一模一样。指针稳稳地走着,滴答,滴答。

“物归原主。”

张海盐抓起他的左手,把手表轻轻戴在他腕上。指尖碰到对方微凉的皮肤,动作很轻,像在碰什么稀世珍宝。表带扣好,大小刚好,不松不紧。

“以后不许再摘了。”他抬头看他,眼神很认真,“也不许再弄丢了。”

张海虾低头看着腕上的手表,寄居蟹的图案迎着光,清晰得很。他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表盘,抬眼看向张海盐,“嗯”了一声。

“不摘了。”

从十万大山回厦城,走了十几天。

坐过牛车,搭过货船,也走过夜路。一路上张海盐把人护得严实,脏活累活全揽了,连客栈的被褥都要自己先铺一遍,怕潮着对方。张海虾也由着他,偶尔看他忙前忙后的样子,会弯着眼睛笑,说他越来越像个老妈子。

张海盐也不恼,只笑着说:“给你当老妈子,我乐意。”

抵达厦城那天,是个晴好的傍晚。

夕阳把整条骑楼街都染成了暖金色,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吹过来,熟悉得让人鼻酸。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慢慢叠在一起。

南部档案馆的大门就在前面。

朱红的大门半开着,张海琪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个青瓷茶碗,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先看见了巷口走来的两道身影。

起初以为是看错了,手里的茶碗猛地一歪,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都没察觉。她定定地看着,看着那两个人越走越近,看清了张海盐的脸,看清了他身边那个清瘦的人——那人微微抬着头,眼睛是睁着的,目光清明,正看向她。

“哐当——”

青瓷茶碗掉在青石板上,碎成了几片。茶水漫开,浸湿了石板缝里的青苔。

张海琪站在台阶上,嘴唇动了动,一句话都没说出来。眼眶却先红了。

张海盐扶着张海虾走到台阶下,抬头看着她,声音很稳,带着点尘埃落定的轻。

“师傅。”他说,“我们回来了。”

张海虾也微微颔首,声音清清淡淡,和三年前别无二致。

“师傅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