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上的浅槽数到第一百零三道时,空气里的药石味忽然淡了。
张海盐脚步微顿,指尖还贴在粗糙的石面上。风从通道深处卷过来,带着点潮湿的霉味,可裹在风里的,还有一丝极淡的甜——不是奶糖的甜,是生红薯晒透了的、带着土气的甜香。
下一秒,眼前毫无征兆地泛起了光。
不是火折子那种跳荡的暖黄,是蒙着一层尘雾的昏黄,像旧纸页浸了夕阳,软乎乎地铺开来。浓稠的黑暗像潮水似的退下去,破庙的轮廓一点点浮现在眼前:塌了半面的土墙,缺了腿的供桌,屋顶漏着天光,枯草和碎瓦落了满地。
风卷着尘土灌进来,带着荒年特有的、干涩的绝望气息。
张海盐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见庙中央围着三个半大孩子,拳打脚踢地揍着地上的小男孩。那孩子七岁模样,一身破布褂子沾满了泥和血,手里却死死攥着半块啃过的窝头,指节都捏得发白,嘴角淌着血,眼神凶得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小狼。
那是童年的他自己,张海楼。
而在供桌的阴影里,缩着个更小的孩子。
五岁上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埋在膝盖上,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颌和冻得通红的耳尖。怀里紧紧抱着半块红薯,红薯皮都皱了,是藏了很久、舍不得吃的样子。他听见打骂声,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偷偷抬起眼,往人群中间看。
眼睛很亮,很黑,像寒夜里的星子。冷静,疏离,又藏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软。
是小张海侠。
张海盐的呼吸放得很轻。
这画面他梦到过无数次。丁戊奇荒的尾声,饿殍遍地的县城外,这座破庙是流民的歇脚地。他抢了大孩子的窝头,被按在地上打,骨头都像要散架,以为今天就要死在这了。然后就是这个瘦瘦小小的孩子,从阴影里爬出来,把自己藏了两天的红薯,轻轻推到了他脚边。
没说话,甚至没多看他一眼,推完就转身走了。
那时候他攥着红薯,看着小孩单薄的背影,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一瘸一拐地,跟了三条街。
幻境里的画面,正按着记忆往下走。
小张海侠慢慢从供桌底下爬出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一步一步挪到打骂的圈子外。他没敢靠近,只蹲下来,把怀里温着的红薯,轻轻推到了小张海楼的手边。指尖碰到对方沾血的胳膊时,像被烫到似的,飞快地缩了回去。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就往庙门外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小背影绷得紧紧的,像在逃。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张海盐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高,穿过破庙里的叫骂声和风声,清清楚楚地落了下去。
“你那天回头看了我三次,对吧。”
往前走的小身影,猛地僵住了。
背挺得笔直,像一截被冻住的小树枝,没回头,也没动。
张海盐笑了一下,笑意很浅,落在眼底,混着点经年累月的软。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光影的边缘,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轻声说:
“第一次在庙门口,你怕我追上来,走得急,脚崴了一下,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来。
“第二次在巷口,你躲在墙后面,探了半张脸出来,看见我还跟着,立刻缩回去了。
“第三次在破桥边,你站在桥头上,站了好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才转身跑没影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
每一次回头,小孩的耳朵尖都是红的,嘴抿得紧紧的,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可眼神里的慌张和心软,藏都藏不住。
这是心魔幻境。
顺着他最深的执念造出来的假相。可幻境造得出场景,造不出那些藏在时光缝隙里的、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细节。
真正的小张海侠,回头的时候,眼尾是红的。
不是怕的,是冻的。
“假的就是假的。”
张海盐轻声说了一句,眼底的软意收起来,只剩清明。他抬手,指间扣着的飞刀寒光一闪,破风而出。
“夺——”
刀刃精准地钉进了庙门旁的梁柱里,正正钉在一道老旧的裂纹中心。
梁柱晃了晃,昏黄的光像被砸碎的琉璃,顺着裂纹一片片剥落下来。破庙、孩子、打骂声、红薯的甜香,所有的一切都跟着碎裂,化作细碎的光点,往四周散开。
浓稠的黑暗重新涌了上来。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张海盐眨了眨眼,眼球的酸胀感消了大半。他抬起手,虽然还是模糊,却能隐约看见自己指尖的轮廓,能辨出石壁与地面的深浅阴影。
外层的盲意,被他破了一层。
他弯腰,拔出钉在石壁上的飞刀,刀刃擦过石面,发出细碎的声响。指尖蹭到一点温热的液体——是刚才幻境碎裂时,他往前走,额头撞在石钟乳上磕出的血。
他没在意,用袖口随便抹了抹,继续往深处走。
脚步比刚才稳了很多,心里那点因陌生黑暗而生的忐忑,彻底散了。
他的虾仔在前面等他。
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得闯过去。
——
石室深处,张海虾猛地抬起了头。
他刚才一直僵在原地,指尖抠着石缝,听着通道里的动静。脚步声停过一会儿,然后是说话声,很轻,隔着石壁听不真切,只辨得出是张海盐的声音。
他的心跟着提了起来,怕他出事,怕他触发机关,怕他困在幻境里走不出来。
直到那道锐响传过来。
很轻,很薄,是刀刃划破空气的震颤,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最后钉进石壁的闷声,沉而稳。
张海虾的指尖骤然收紧。
这个手法。
这个出刀的节奏。
他刻在骨子里,熟得不能再熟。
当年在厦城南部档案馆的校场,天不亮就起来训练。张海盐练口射飞刀,他就站在靶场边上记数。十刀,二十刀,一百刀,从清晨到日暮。他闭着眼都能听出刀刃离鞘的角度、发力的轻重,甚至能听出他今天状态好不好,有没有走神。
三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些细碎的日常。
可刀声一响,所有的记忆都跟着翻涌上来,带着厦城清晨的雾,带着校场青草的味,带着那个人叼着狗尾巴草、吊儿郎当冲他笑的样子。
真的是他。
真的闯进来了。
张海虾的胸口闷得发疼,像压了块巨石。呼吸有点乱,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他想往前走,想迎上去,想把人骂回去——这里是盲冢,是千年没人活着出去的禁地,你疯了吗?闯进来做什么?
可脚像钉在了地上,半步都挪不动。
他怕。
怕走近了才发现,这又是一场幻觉。
怕自己一开口,所有的声音都碎在风里,只剩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寂静。
更怕自己真的见到他,会忍不住。
忍不住这三年压在心底的、不敢想的委屈和想念。
风从通道口吹进来,海盐的气息越来越清晰,混着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他受伤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张海虾几乎是立刻就往前迈了一步。
理智在喊停,说别去,别拖累他,让他自己走出去。
可身体不听使唤。
三年的黑暗里,他靠着玉脉压毒,靠着黑虾自保,靠着“别出去添麻烦”的念头撑着。可那个人一出现,所有的坚冰都裂了缝,有温热的东西从缝隙里渗出来,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扶着石壁,慢慢往前走。
脚步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了什么。
每走一步,风里的海盐味就重一分,心跳就快一分。
走到通道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躲在石壁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听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一下,又一下。
踩在他的心跳上。
他闭了闭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颤得厉害。
别过来。
他在心里说,声音发哑。
可放在身侧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