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十五日。
十万大山的瘴气像化不开的墨,从清晨缠到日暮,沾在皮肤上凉津津的,带着腐叶与野菌的腥气。张海盐裤脚糊满了黑泥,鞋帮磨破了两道口子,露在外面的脚踝被荆棘划得全是细血痕,背上的蓝布包袱却始终端端正正,没晃过半分。
他按着张海琪手绘的羊皮卷,顺着溪谷一路往上。水声从细碎的叮咚渐渐变成轰鸣的震响,转过一道长满苔藓的山壁时,一挂数丈高的瀑布撞进眼底,白练似的砸进深潭,溅起漫天水雾。
“水帘后三丈,石壁有穷奇纹。”
张海盐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指尖按在地图标记处,抬眼望向瀑布后方。水雾里隐约能看见黑沉沉的洞口,像一只蛰伏的兽,张着嘴等猎物落网。他把火折子用油布仔细裹好,塞进贴身的衣袋,又紧了紧腰间的飞刀,弯腰钻进了水帘。
冷水劈头盖脸砸下来,他屏住呼吸,手脚并用地往深处挪。石壁湿滑,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指尖抠进石缝里,触到一道刻意凿出的纹路时,他动作一顿。
指尖顺着纹路慢慢摸下去,展翅的兽纹,獠牙,利爪——是半枚磨损的穷奇纹。和张家残卷上印的一模一样。
就是这里了。
张海盐站稳身形,拧干袖口的水,摸出油布包里的火折子。火绒点燃的瞬间,暖黄的光晕撑开了一小片黑暗,照亮了眼前狭长的溶洞通道。石壁上湿漉漉的,滴着水,空气里弥漫着霉味与淡淡的药石气,越往里走,那股药石味越重,混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黄昏草的异香。
他心里微动,脚步加快了些。火折子的光在黑暗里晃,映着石壁上一道道人工凿出的浅槽,规整,对称,显然是张家初代的手笔。
刚往里走了百余步。
毫无征兆地,火苗骤然缩成一点诡异的蓝,随即“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是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光。
世界在一瞬间沉入绝对的黑暗。
不是深夜无光的黑,是浓稠的、沉甸甸的、连一点轮廓都辨不出的黑。像整个人被浸进了淬了墨的冰水,眼睛里只剩一片茫然而空洞的暗,连自己抬起的指尖都看不见。发胀,酸涩,像有两只手按着眼球往颅骨里挤。
张海盐猛地停住脚步,后背“咚”地贴住冰冷的石壁。心脏狂跳了两下,血气往头顶冲——是个人骤然失明都会有的本能慌乱。
但他只乱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绷紧的肩背放松下来。舌尖抵了抵舌底藏着的刀片,冰凉的触感让神志瞬间清明。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南洋一座漆黑的地下溶洞里,张海虾蹲在他身边,指尖按着他的手腕,声音清冷淡定:
“别信眼睛。黑里的眼睛最没用。听回声,摸纹路,走三步,停一息。慌了,就死了。”
那时候他还嫌对方啰嗦,嬉皮笑脸地说“有你在我慌什么”。如今真的独自陷进无边黑暗里,耳边最先响起的,竟是这句叮嘱。
张海盐抬起右手,掌心贴住潮湿的石壁。指尖顺着石面慢慢摩挲,找到那些每隔三尺就出现一道的浅槽。槽边打磨得很光滑,是岁月磨出来的痕迹。
“一步,两步,三步。”
他在心里默数,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落下。耳朵竖起来,听自己的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听水滴砸在地面的脆响,听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回声短,说明通道窄;回声长,说明空间在变宽。
张海虾教的法子,真的好用。
他数着石槽往前走,数到第七十二道的时候,通道明显宽了。空气里的药石味更浓了,还混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熟悉的熏香气息。
是苍术混沉香的味道。张海虾熬夜布局时总点的那种。
张海盐的指尖微微一颤,心里那点因黑暗而生的不安,忽然就散了。
他的虾仔,就在前面。
——
与此同时,盲冢中层的主石室里。
张海虾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腿上盖着一块风干的山鼠皮。玉脉的寒气从石壁深处渗出来,顺着后背的蝴蝶疤钻进骨头里,压着体内翻涌的黄昏草毒,钝痛一点点平息下去。
三年了。
他对这间石室的每一寸都了如指掌。哪块石头凸起可以靠,哪片地面干燥可以坐,哪个角落藏着能喝的渗水,他闭着眼都能摸到。从最开始的毒发濒死、黑虾失控,到后来慢慢适应黑暗,靠着玉脉续命,他像一只藏在石缝里的虫,守着无边无际的寂静,熬了一天又一天。
他试过很多次往外走。可外层的机关像活的一样,每次走的路都不一样,明明按着石壁的纹路走,转一圈总会回到原地。就像有什么东西,能看透他想出去的念头,故意把路堵死。
后来他就不试了。
就在这里待着也挺好。至少毒能压住,至少不会出去拖累人。
张海虾微微垂着眼,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影。他刚调息完,指尖还搭在腕脉上,忽然,鼻尖极轻地动了一下。
风从外层通道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点潮湿的霉味,还有……
一丝海盐的咸气。
混着一点苍术熏香的淡味。
张海虾的呼吸骤然停住。
又是幻觉。
他麻木地想。
三年里,这样的幻觉出现过太多次。有时候是深夜里听见有人喊他“虾仔”,有时候是风里飘来扁食汤的醋香,最多的,就是这股海盐混着苍术的味道。像那个人站在他面前,带着一身南洋的海风,笑着凑过来跟他说话。
最开始他还会循着味道找过去,一次次撞在石壁上,额头磕出了血才肯承认是假的。后来就习惯了。幻觉来了,就坐着不动,等它自己散。
他闭上眼,指尖按在眉心,想把那点虚妄的味道压下去。
可这一次,味道非但没散,反而越来越浓。
像有人一步步,正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
紧接着,“咔哒”一声极轻的脆响。
是石槽机关被触发的声音,从外层通道传来,清晰得不像话。
张海虾的手指猛地蜷紧。
不是幻觉。
真的有人进来了。
千年禁地,入者无还。谁会疯了一样闯到这种地方来?敌人?还是张家本家的人?
他撑着石壁想站起来,腿因为久坐发麻,晃了一下才稳住。右手顺势摸向身侧,握住了那把磨了三年的石刀。石头磨出来的刃,薄,锋利,沾过毒虫的血,也在黑虾失控时划伤过他自己。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尖却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着通道里的动静。
脚步声很慢,很稳,一下一下,踩着石槽的间隔往前走。那人走得很谨慎,却没有半分犹豫,更没有回头的意思。
是个老手。
张海虾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就听见了另一道极轻的声响。
“铮——”
很短,很脆。是刀片擦过刀鞘边缘的声音。角度偏上,力度偏轻,出鞘时带了点习惯性的、漫不经心的弧度。
这个手法。
这个节奏。
天底下只有一个人会。
“当啷”一声。
石刀从手里滑落,砸在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张海虾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瞬间冻住了,又像在下一秒猛地烧开,往头顶冲。耳朵里嗡嗡作响,通道里的脚步声却还在清晰地传过来,一下,又一下,像踩在他的心尖上。
张海盐。
是张海盐。
他怎么会来?
师傅明明答应过他,会瞒着,会拦住他的。
这种地方,他闯进来做什么?找死吗?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炸开,张海虾扶着石壁,指尖抠进石缝里,指腹都磨出了血也没察觉。三年的黑暗里,毒发的剧痛没让他慌过,黑虾的暴戾没让他怕过,找不到出口的绝望也没让他红过眼。
可此刻,只是听见了几道熟悉的脚步声,他的眼眶就忽然发烫。
胸口堵得厉害,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闷得发疼。
别过来。
他在心里说,声音发颤。
这里是死地,没有出路。你回去,好好活着。
可心底更深处,有个更轻、更软的声音,在一片死寂里慢慢冒出来,微弱,却固执:
来吧。
……我等你很久了。
通道里的脚步声停了一下。
似乎是察觉到了石室的空间变化。
紧接着,一个带着点沙哑的声音,从黑暗的另一端传过来。不高,却稳稳地穿过空旷的石室,落在了张海虾耳边。
“虾仔。”
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三年的黑暗与寂静。
张海虾猛地闭上眼,一滴泪砸在手背上,凉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