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的微光顺着石室顶部的石缝漏进来,投下窄窄一道淡蓝光带。张海盐拧开随身的水壶,瓶壁凝着薄薄一层冷水珠,里面的水刚好用去大半。他下意识抿了抿干裂的唇,只倒出小半口含着,没舍得咽——这么多年省水省粮的习惯,早刻进了骨头里。
“今天讲道疤的事。”他指尖沿着棺盖寄居蟹的纹路慢慢划,声音比前三日沉了些,带着点被岁月磨软的哑,“你后背那只蝴蝶。你总说丑,我倒觉得,挺好看的。”
话音落定,咸腥的海风便卷着灼人的热气,从记忆深处扑了过来。
那是张海虾瘫痪后的第六个月。盘花海礁案的余党顺着海岸线往南逃,二人带着两个伙计追去闽南最偏的渔村。地方太偏,连像样的客栈都没有,只能在礁石滩旁搭两顶帆布帐篷,权当临时据点。那阵子黄昏草的毒素闹得凶,黑虾醒得越来越频繁,每次闹过一场,白虾就要萎靡两三天,后背的伤跟着脊椎的疼一起发作,夜里常疼得整宿整宿合不上眼。
出事那天夜里风特别大,浪拍在礁石上,轰隆轰隆响,像闷雷滚在耳边。张海盐守在外帐,就着油灯擦飞刀,擦到第三把时,听见里帐传来一声极闷的响动,跟着就是布料燃烧的噼啪声。
他反应极快,抄起旁边的水袋就往里冲。棉帆布遇火就着,火舌顺着帐顶飞快地蔓延,浓烟一下子灌满了狭小的空间。油灯碎在干草堆上,火苗窜得半人高,张海虾撑着胳膊半坐起来,后背的衣衫已经烧着了一片,却还伸着手,想去够散落在火堆边的档案册页。
“不要命了!”
张海盐低吼一声,几步冲过去,脱下外衫兜头罩在他后背,连人带档案一把捞进怀里。火舌舔过他的小臂和侧脸,烫得皮肉发疼,他全然不顾,弯腰护着怀里的人,低头撞开帐门冲了出去。
海边的夜风助燃,整顶帐篷烧得通红,映得半边沙滩都亮。村里的渔民提着水桶赶过来帮忙,吵吵嚷嚷的人声里,张海盐抱着人蹲在远离火堆的沙地上,手忙脚乱地掀开裹在他后背的外衫。
布料粘在烧破的皮肤上,一扯就带起血丝。张海虾疼得浑身发颤,却咬着牙没哼一声,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砸在沙地里,洇出小小的湿痕。张海盐借着篝火的光看他的后背——焦黑的边缘卷着皮肉,中间红肿的创面蜿蜒展开,翅尖收拢,翅尾舒展,竟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黑蝴蝶。
他拿着药瓶的手都在抖,拧了三次才把瓶盖拧开。旁边的老渔民递来干净的粗布和凉盐水,他蹲在地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一点点清理创面。全程张海虾都没出声,只有绷紧的肩线泄露了他在忍疼。
第二天正午张海虾才彻底清醒。刚醒就想撑着坐起来,稍一动就扯到后背的伤,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又重重躺了回去。张海盐端着熬好的药进来,见状快步走过去按住他的肩:“别乱动,刚换的药。”
“毁了多少档案?”他第一句问的是案子,声音哑得厉害。
“就烧了两页边角,其余都抢出来了。”张海盐把药碗递到他嘴边,“先喝药,别的别想。”
张海虾乖乖喝了药,药汁的苦味漫在舌尖,他皱了皱眉,忽然伸手往后背摸。指尖碰到凹凸不平的结痂,动作顿了顿,轻声问:“是不是很丑?”
张海盐坐在床边,看着他垂着眼的模样,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语气很认真:“不丑。像只蝴蝶。”
张海虾没说话,收回手,指尖攥着床单,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海风卷着咸腥味吹进来,掀动他散在枕上的黑发,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张海楼,你离我远点吧。”
张海盐的动作猛地顿住。
“我这样的人,迟早会害死你。”张海虾的目光落在墙面的裂缝上,没看他,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昨天是失火,下次说不定就是黑虾失控捅你一刀。我是个废人也就算了,没必要拉着你一起。”
他说完,等着对方像往常一样反驳、耍无赖,或者梗着脖子说“我乐意”。可半天没听见动静,他刚想转头,手腕忽然被人攥住了。
张海盐的手心很烫,力道很稳,攥着他的手腕,一点点收紧。他倾身靠近,目光直直地落在张海虾脸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要完蛋一起完蛋,你别想甩开我。”
“张海侠,你听清楚。”他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里带着点少见的红着眼的狠劲,“从破庙里你给我半块红薯那天起,我们俩的命就绑一块了。你活,我陪着你活;你死,我给你收尸。想甩开我,门都没有。”
那天之后,他们搬去了村里闲置的土坯房。屋子小,只有一铺土炕,夜里海风灌进来,凉得刺骨。张海盐本想打地铺,张海虾却淡淡说了句“地上潮,你想生病耽误查案?”,往炕里挪了挪,给他腾出半块地方。
夜里很静,只有窗外的浪涛声一声接一声。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张海盐能听见身边人清浅的呼吸,还有偶尔因为后背疼,极轻的吸气声。
后半夜的时候,风更大了,窗纸被吹得哗哗响。张海虾大概是冷了,身子下意识往暖和的地方缩了缩,后背轻轻靠在了张海盐的胳膊上。
张海盐浑身一僵,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犹豫了很久,慢慢抬起胳膊,小心翼翼地,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动作轻得像碰一碰就会碎,避开了后背的伤口,只虚虚拢着。
“别怕。”他贴在他耳边,用气声说,“我不走。”
怀里的人身体瞬间绷紧,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僵了好半天,却没推开。又过了许久,紧绷的脊背才一点点放松下来,甚至往他怀里又靠了靠,后脑勺轻轻抵在他的肩窝。
张海盐抱着他,闻着他发间淡淡的药草香,听着他平稳下来的呼吸,心里又酸又软,像揣了一捧温温的海水。那一夜他几乎没睡,就这么抱着,不敢用力,不敢翻身,怕吵醒怀里的人,也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他那时候偷偷想,就这样也挺好。
不办案子的时候,找个靠海的小村子,一间土房,一铺暖炕,就他们两个人。他照顾他一辈子,养他一辈子,再也不用打打杀杀,再也不用提心吊胆。
他以为日子总能慢慢熬出头的。
记忆的潮水缓缓退去,石室里重归死寂。
张海盐的手轻轻覆在棺中人后背的位置,隔着素色的寿衣,好像还能摸到那道凹凸的疤痕,摸到那年夜里,他靠在自己怀里时,微烫的体温。
“你那时候总想着推开我。”他低声笑了笑,笑声里裹着点涩,“可你推不开的。这辈子都推不开。”
第四份压缩干粮已经吃完了,水壶里的水只剩薄薄一层底。张海盐侧过身,额头抵着冰冷的棺壁,像那年夜里,隔着一拳的距离,挨着他的后背。
“那是我第一次抱着你睡。”他闭着眼,声音轻得像叹息,“我那时候想,要是能一辈子这么抱着,该多好。”
石室里的光慢慢暗下去,第四日的黄昏,和记忆里海边的黄昏,重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