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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黑白双影

南部档案馆盐虾

张海盐他从行囊侧袋里摸出油纸包着的半块奶糖,糖纸已经磨得发皱,是临走前特意从上海老铺子寻的,和当年南洋杂货铺卖的味道,差不离。

“接下来讲的事,当年我没敢跟旁人说过。”他指尖捻着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在死寂的石室里格外清晰,“你身上多了个‘他’的事。”

话音落下,民国十八年连绵的梅雨季,就裹着潮腥的雨气漫了上来。

那是张海虾瘫痪后的第三个月。南方的春天下起雨来就没个完,院角的芭蕉叶被打得噼啪响,屋里潮得能拧出水,连被褥都带着一股子霉味。张海盐怕他躺久了生褥疮,每天都要给他擦两遍身,换一次干爽的衬里。那天夜里雨下得尤其大,一道惊雷炸在院角,他刚在外间合眼,就听见里屋传来一声闷响。

他几乎是瞬间弹起来,掀了竹帘冲进去。

屋里的药碗碎在青砖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混着瓷片泛着冷光。张海虾撑着床头半坐起来,背挺得很直,却不是平日里克制隐忍的模样。他抬眼望过来的瞬间,张海盐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不是他熟悉的眼神。

平日里的张海虾,眼神是清的、冷的,像南洋深海里的水,看着凉,底下藏着软。可此刻那双眼里,全是淬了血的戾色,像被围困太久的凶兽,眉峰拧成锋利的结,连下颌线都绷着一股狠劲。

“谁让你进来的。”

开口的声音也是哑的,却比平日低了半度,裹着化不开的暴戾,完全是另一个人的语气。

张海盐第一反应是毒素蚀了神经,疼得他失了神智。他上前一步想去按他的肩,温声说“虾仔,是我”,手还没碰到对方的衣服,就被猛地格开。那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瘫痪了三个月的人,震得他小臂发麻,往后踉跄了半步才站稳。

“别碰我。”那人盯着他,眼神里的警惕像针,却在扫过他小臂的时候,极快地闪了一下,戾气莫名收了几分。

那天夜里闹了快一个时辰。那人不肯躺回去,也不肯吃药,撑着床头坐得笔直,浑身都竖着刺。张海盐不敢硬来,就站在不远处看着,把地上的碎瓷片悄悄踢远,怕他失控伤了自己。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对方才撑不住似的阖上眼,再醒过来时,眼神又变回了熟悉的清冷,看着一地狼藉,皱着眉问“怎么回事”。

张海盐没说实话,只说他夜里疼得厉害,打翻了药碗。

张海虾显然不信,却没追问。他垂着眼看自己不受控制的指尖,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绪,半天没说话。

那是张海盐第一次见到“黑虾”。

后来发作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档案馆的老中医把过脉,捻着胡子叹气,说黄昏草的毒邪性,钻了心神的空子,把平日里压在心底的不甘、怨怼、狠戾,全凝成了另一个影子。老中医说,这第二人格凶得很,怕是会伤人,让他当心点,不行就绑起来。

张海盐没听。

他从来没怕过。哪怕黑虾醒的时候,砸过桌椅、摔过档案、眼神凶得像要吃人,他也知道,那骨子里还是他的虾仔。

因为黑虾从来没真的伤过他。

有一次黑虾醒得突然,屋里没旁人,他攥着一片碎瓷片,指节都泛了白,像是要往自己手腕上划——他受不了这瘫在床上的日子,白虾忍着,黑虾忍不了。张海盐想都没想就扑过去夺,瓷片锋利的边缘直接划开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砸在床单上,晕开点点红痕。

黑虾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盯着张海盐流血的手,愣了好几秒,眼里的暴戾像被泼了冷水,一点点褪下去。最后他猛地把瓷片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恶狠狠地骂:“蠢货。把自己搞成这样,丢人。”

语气凶得要命,却再也没碰过任何尖锐的东西。

张海盐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慢慢摸透了规律。

白虾爱喝淡茶,雨前龙井,冲三遍就没味了,他偏喜欢那点清苦;黑虾却嗜甜,见了奶糖、蜜饯这类甜腻东西,眼神就会不自觉地飘过去,嘴上还硬撑着嫌“齁得慌”。

第一次给黑虾奶糖,是个下着小雨的午后。黑虾醒着,靠在床头看窗外,脸色臭得很。张海盐揣着颗奶糖进去,递到他面前,没说话。黑虾斜睨了他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一脸“你幼不幼稚”的嫌弃,却没伸手推开。

张海盐把糖放在他枕边,转身假装去收拾书桌。眼角余光瞥见那人飞快地抓起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微微动了动,像偷食的猫,还警惕地往他这边瞟了一眼。

他憋着笑,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从那以后,他的口袋里永远装着奶糖。白虾醒了,就泡一壶淡茶,坐在床边跟他讲外面的事;黑虾醒了,就递一颗奶糖,不用多说什么,对方接过,就算是和解了。

旁人都怕黑虾,说他性子野、下手狠,像个没理智的疯子。只有张海盐知道,黑虾的狠都是对外的,对着他的时候,浑身的刺都收着,只剩嘴硬。

有一回深夜,雨下得极大,雷声一阵接一阵。黑虾又醒了,却没闹,只是安安静静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雨帘发呆。张海盐端了杯温水进去,顺手递了颗奶糖。

黑虾接过来,捏在手里没剥。

“他总说,不想拖累你。”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混着窗外的雨声,有点模糊。“蠢货一个,明明自己夜里疼得发抖,白天还硬撑着跟你说笑,怕你担心。”

张海盐站在床边,看着他被夜色勾勒出的侧脸,轻声问:“那你呢?”

黑虾嗤了一声,把奶糖塞进嘴里,甜意漫开,眉眼间的戾气好像也淡了点。“我?我只管护着他。谁害他,我弄死谁。”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几乎被雷声盖过去:“也包括你。别让他难过。”

那天晚上,黑虾坐了半宿,张海盐就陪了半宿。没人说话,只有雨声、雷声,和偶尔奶糖化开的甜香。第二天清晨白虾醒过来,舌尖尝到淡淡的奶甜味,指尖碰到枕边皱巴巴的糖纸,愣了愣。

他抬头看张海盐,对方正端着热粥进来,笑得一脸坦荡:“巷口阿婆送的奶糖,我吃了一颗,给你留了一个。甜不甜?”

白虾没拆穿他,默默接过粥,喝了一口,耳根悄悄泛了点红。

他们从来没正经聊过这第二人格。像隔着一层薄纱,谁都不肯伸手捅破。张海盐不说,是怕戳中他的骄傲,怕他难堪;张海虾不说,是怕他愧疚,怕他操心。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那些深夜的暴戾、甜腻的奶糖、没说出口的在意,全都是真的。

张海盐那时候甚至觉得,这样也挺好。

哪怕站不起来,哪怕多了个脾气不好的“他”,只要人还在,只要一睁眼能看见,就比什么都强。

他甚至偷偷想过,就这么守一辈子也没关系。反正他说过的,要养他一辈子。

记忆的潮水缓缓退去,石室里又恢复了死寂。

张海盐慢慢剥开手里的糖纸,奶糖的甜香漫开来,混着石室内淡淡的药草味,有点奇怪,又有点熟悉。他俯下身,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沉睡的人,轻轻把奶糖放在张海虾的唇边。

冰凉的唇瓣碰到甜软的糖,没有半点反应。

“你看,我还记得。”他声音很柔,带着点笑意,像在说一件很值得骄傲的小事,“黑虾喜欢甜的。”

第三日的天光早就彻底暗下去了,石室里只剩夜光石泛着淡蓝的冷光,映着他鬓角的霜色。他靠回棺壁上,指尖轻轻敲了敲石面,像从前无数个深夜,敲他的床头叫他吃药那样。

“那时候我总觉得,日子再难,总能熬过去的。”他轻声说,声音里裹着点化不开的涩,“我以为我们还有好多时间,好多好多。”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可我没想到,连这样偷来的日子,都没剩多久。”

第三份干粮已经吃完了,水瓶里的水下去了大半。张海盐拧开瓶盖,抿了一小口,凉意在喉咙里散开,压不下心口的钝疼。他侧过头,看着棺里安安静静的人,眼神温柔得一塌糊涂。

没关系。

他想。

现在不用熬了。

以后不管是白虾还是黑虾,都不用再疼了,不用再硬撑了。

我陪着你们,一直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