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带又往西挪了半尺,斜斜扫过青棺的棺沿,在刻着寄居蟹纹路的地方落了点暖光。张海盐捏着半块干粮,指尖蹭过粗糙的干粮表面,忽然嗤笑了一声,带着点少年时的赧然。
“光说训练没意思,给你讲个丢人的事。”他侧过身,手肘搭在棺边,像从前凑在船头跟人唠嗑似的,“我们第一次正式搭档办案,我就差点把命搭进去,还被你骂了一路。你还记得吗?厦城码头那桩鸦片案。”
风从透气缝钻进来,卷着石室内淡淡的药香,仿佛也跟着沉进了百年前那个咸腥闷热的夏日午后。
那年他们刚满十六,在档案馆训了整整五年,张海琪终于松了口,给了他们第一个正式差事——查厦城码头的鸦片走私。洋人勾结本地帮派,把鸦片藏在渔获箱子里往内陆运,害了不少人家。案子盯了小半月,线索一点点捋清楚,张海虾熬了三个晚上,画出了码头的布防图,定好了里应外合的方案。
出发前一晚,张海侠把方案拍在桌上,指尖点着图上的红点,语气严肃:“凌晨三点换班,你从西侧暗道进去,接应外围的人。没我的信号,绝对不能轻举妄动。对方有枪,不是校场的木刀。”
“知道了知道了,张军师。”张海楼叼着根草,吊儿郎当地晃着腿,“不就是蹲点接应吗?放心,误不了事。”
他嘴上应得痛快,心里却憋着股劲。进馆五年,他永远是被安排的那个,永远是冲在前头的刀,而张海侠是握刀的人。他总想证明一次,不靠对方的布局,自己也能把事办漂亮。
第二日凌晨,两人潜到码头外围。海风裹着鱼腥味,浪拍着礁石哗哗响。张海侠猫在货仓后面的阴影里,打手势让他在原地等着,自己去侧面探查情况。
张海楼蹲了没半刻钟,就看见几个搬运工扛着箱子往最里面的货仓走,箱子缝里漏出点鸦片特有的苦香。他心里一动——这要是直接冲进去端了老窝,人赃并获,回去馆长肯定要夸他。
反正早晚都要动手,早完事早回去。他这么想着,完全忘了张海侠的叮嘱,摸出舌底的刀片,猫着腰就溜了进去。
货仓里堆得全是木箱,他挨个掀开,越走越深。等他反应过来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最里面的箱子全是空的,四周的阴影里忽然窜出来十几个壮汉,手里都拎着铁棍,最前头的人手里还攥着一把短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的胸口。
“小崽子,就你一个人也敢闯进来?”领头的啐了一口,“南部档案馆的?胆子不小。”
张海楼后背瞬间出了层冷汗。他舌底的刀片再快,也快不过子弹。他慢慢往后退,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突围的路,可前后都被堵死了,连个窗户都没有。
他那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完了,又要被张海侠骂死。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扯着嗓子喊:“走水了!货仓起火了!”
紧接着,浓烟从门缝里钻进来,呛得人直咳嗽。外面乒乒乓乓乱成一团,枪声混着脚步声,堵在门口的人慌了神,纷纷转头往外跑。
混乱中,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后领,力道大得差点把他勒得背过气去。
“蠢货!跟我走!”
熟悉的清冷声音裹着点急喘,张海楼心里一松,下意识地跟着那人往外冲。浓烟里他看不清脸,只看得见对方纤细却有力的手腕,攥着他的衣领,像拽着什么烫手的东西,又攥得死紧。
两人撞开后门,一路往码头边跑。身后的枪声渐渐远了,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浓烟。跑到停渔船的地方,张海侠一把将他推上船,自己紧跟着跳上来,抄起船篙一点,船立刻驶离了岸边。
直到船飘进了海湾深处,两人才终于停下来。
张海楼靠在船板上喘气,胳膊上火辣辣地疼。他低头一看,小臂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浸透了短打,滴滴答答地落在船板上。应该是刚才跑的时候,被碎木板刮的。
“你还知道疼?”
张海侠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脸上沾了黑灰,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额角,平日里清冷的眼睛里燃着点火气,是真的动了怒。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没信号不许动!你以为这是校场给你耍帅的地方?刚才那枪要是偏半寸,你现在已经是具尸体了!”
他骂得又快又冷,一句接一句,半点情面都不留。张海楼耷拉着脑袋,坐在船板上听训,一句嘴都不敢还。他知道自己理亏,若不是张海侠提前在外围布了引火的后手,又及时冲进来,他今天真的要栽在那。
骂着骂着,张海侠的声音忽然停了。他的目光落在张海楼流血的小臂上,眉头皱得更紧。
他没再说话,转身从船尾的帆布包里翻出伤药和绷带——是他出门前特意塞进去的,本来就怕这个冒失鬼受伤。
他蹲下来,膝盖抵着船板,抬手去碰张海楼的胳膊。指尖刚碰到对方温热的皮肤,两个人都僵了一瞬。
张海楼的呼吸顿了顿。他低头就能看见张海侠的发顶,乌黑的头发软乎乎地搭着,耳尖却泛着点淡粉,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少年人的手腕很细,捏着绷带的时候,指节泛着白,动作却很轻,擦碘伏的时候,还刻意放轻了力道。
“忍着点。”张海侠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没了怒气,只剩点平淡的冷。
“嗯。”张海楼应了一声,视线却没从他脸上移开。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晃,夕阳从海平面洒过来,金红色的光落在张海侠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映得根根分明。他忽然觉得,胳膊上的伤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包扎完,张海侠把药瓶收起来,站起身,背对着他整理帆布。
“下次再擅自行动,我就真不管你了。”他的声音顺着海风飘过来,淡淡的,“死在外面,也别指望我给你收尸。”
张海楼摸着胳膊上整整齐齐的绷带,嘿嘿笑了两声:“别啊虾仔,我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张海侠没回头,却把自己随身的水袋扔了过来,还有半块用油纸包着的绿豆糕。
“省着点喝。回去还有得你罚。”
船慢悠悠地往回飘,海浪拍着船舷,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张海楼啃着绿豆糕,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他看着站在船头的背影,少年身形清瘦,却站得笔直,像棵挺括的小白杨。
那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这个人不只是会跟他拌嘴、会赢他的搭档。
是他不管往前冲多远,闯多大的祸,都会在身后兜着他的人。
是他的退路。
回忆到这里,石室里安静了片刻。
张海盐缓缓抬起自己的右臂,小臂内侧,一道浅淡的疤痕还在,百年了都没消。他指尖轻轻拂过那道疤,像当年对方给他包扎时那样轻。
“那时候我还不服气,觉得你总管着我,束缚手脚。”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释然的笑意,“后来办的案子多了,见过太多愣头青栽在冲动里,才明白你那时候有多不容易。要一边布局,一边还要盯着我别闯祸。”
他顿了顿,指尖隔着棺椁,轻轻碰了碰里面人的手腕——当年就是这只手,给他包了第一道伤,后来又给他包了无数次。
“也是从那天起我知道,只要有你在,我就算掉进鬼门关,你也能把我捞回来。”
石室顶的透气缝里,最后一点天光也暗了下去。第二日的白昼走到了尽头,黑暗慢慢漫上来,裹着一室沉寂。
张海盐的声音低低地回荡在空旷的石室里,像从前无数个在海上漂泊的夜晚,他凑在张海虾身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