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天光透过石室顶的透气缝落下来,在青石板上投出细窄的光带。张海盐靠着棺壁坐了半晌,拿起第二份淡水抿了一口,凉丝丝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他指尖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目光落在光带里浮动的尘粒上,忽然低笑了一声。
“说起来,刚入档案馆那几年,是这辈子最省心的日子。”他侧过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棺沿,像从前凑在人窗边敲窗棱那样轻,“每天天不亮就被你揪起来晨练,我那时候总嫌你觉少,现在倒想再被你揪一次。”
风从透气缝钻进来,带着石缝里潮润的土气,恍惚间竟像百年前厦城海湾的咸湿海风,裹着少年人清亮的笑骂声,穿过岁月漫了上来。
那时候南部档案馆还在厦城老骑楼深处,后院辟出半亩地做校场,青石板缝里长着细碎的车前草,墙角立着一排磨得发亮的木人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雾还裹着巷口扁食汤的香气,校场上就已经有了人影。
张海楼总爱卡点到。他叼着半块刚偷摸买的酥饼,翻墙进来的时候,总能看见张海侠已经站在靶场前。一身藏青短打,腰上束着宽布带,侧脸浸在晨雾里,冷得像块刚从海里捞出来的玉。
“又迟到。”张海侠眼都没抬,手里转着一把薄木片,语气平得没有波澜,“老规矩,三十飞刀,脱靶一次,多跑一圈。”
“哎别啊虾仔,”张海楼三两口把酥饼咽下去,嬉皮笑脸地凑过去,从舌底摸出那片磨得发亮的精钢刀片,“我这不是路上给你带吃的耽误了吗?你看——”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还热乎的绿豆糕,“巷口阿婆刚蒸的,你最爱吃的。”
张海侠的眉峰动了动,没接绿豆糕,只偏过脸:“少来这套。练完再说。”
张海楼也不恼,耸耸肩站到百步外的标线后。校场的靶是挂在老榕树上的铜钱,风一吹就晃,旁人用手掷都未必能中,他偏要练口射。舌尖顶住刀片尾端,腰腹发力,只听“铮”的一声轻响,刀片破空而出,精准钉进铜钱方孔里,钉得木靶嗡嗡发颤。
旁边几个刚入馆的小师弟哄地一声叫好,张海楼挑了挑眉,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转头就往张海侠那边看,想讨句夸奖。
可张海侠根本没看他。他正蒙着黑布,站在一排一模一样的陶土罐前,指尖搭在罐口,鼻尖轻动。十几个罐子里装着不同的药草、海沙、锈铁,甚至还有不同海域的海水,旁人凑到鼻子底下都分不出来,他只消嗅一下,就能精准说出罐子里装的是什么,产自哪里。
“哗众取宠。”等他摘了黑布,恰好看见张海楼又射穿一枚铜钱,正冲他得意地笑,便冷冷丢下四个字,“真办案的时候,没人给你摆好固定靶等你耍帅。”
老榕树上恰有画眉鸟叫,脆生生的,绕着枝桠转。张海楼听着声,眼睛一亮,手脚并用地往树上爬,想掏只鸟下来玩。他爬树快得很,像条贴在树干上的蛇,几下就窜到了半高。结果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来,幸好攥住了树枝,晃悠悠地挂在上面。
底下的小师弟们一阵惊呼,张海侠皱着眉抬头,冷声道:“下来。摔断腿,这周训练你都别想参加。”
张海楼吐了吐舌头,麻利地溜下来,手心被树皮磨得发红。他刚要开口贫,一瓶金疮药就扔到了他怀里。
“自己涂。”张海侠别过脸,往训练场走,“别磨破了感染,耽误下午的对练。”
张海楼攥着药瓶,站在原地笑了半天。他知道这人就是嘴硬,嘴上骂得凶,眼里的担心藏都藏不住。
巳时的对练是张海琪亲自监考,考潜行追踪——张海楼做潜行者,要穿过半片山林抵达终点;张海侠做追踪者,要在半个时辰内抓到他。赢的人,能休沐半天。
张海楼自信满满。他身手好,跑得快,爬树潜水样样精通,自认藏进林子里,张海侠就算鼻子再灵,也未必能逮到他。结果他刚钻进林子没半里地,脚腕就被藏在落叶下的绊索套住,整个人往前摔了个狗啃泥,嘴里全是枯叶。
还没等他爬起来,第二道烟幕弹就在他脚边炸开,温和的草烟气呛得他眼泪直流。他捂着鼻子往前冲,没跑几步又踩进了铺着干草的陷坑,坑不深,却糊了满裤腿的泥,狼狈不堪。
等他好不容易绕到终点,刚探出头,冰凉的木刀就抵在了他的脖颈上。张海侠站在树后,衣摆干干净净,连点灰尘都没有,看着他一身泥的样子,眉梢挑了挑:“半个时辰不到,张少侠好身手。”
“你作弊!”张海楼抹了把脸上的泥,不服气地嚷嚷,“哪有追踪的提前布陷阱的?这是耍赖!”
“敌人不会跟你讲规矩。”张海侠收了木刀,语气平淡,“你冲动冒进,只顾着往前冲,不看周遭环境,真遇上死局,十条命都不够你丢的。”
张海琪站在终点处,笑着摇头:“海侠说得对。海楼,你要学的还多。”
那天张海楼输得彻彻底底,休沐泡了汤,还被罚打扫校场三天。他蹲在地上扫落叶,越想越气,把扫帚往地上一戳,正想骂两句,就看见一双布鞋停在他面前。
张海侠递过来一个油纸包,还是热的,是巷口的炸五香。
“买多了。”他别过脸,声音有点不自然,“不吃就扔了。”
张海楼的气瞬间就消了,接过油纸包拆开,咬了一大口,油香满嘴。他含糊不清地说:“虾仔你就是嘴硬,心疼我就直说呗。”
“我是怕你饿晕了,没人陪我夜训。”张海侠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耳尖却在阳光底下泛着点淡粉。
下午练水性,就在档案馆后面的海湾里。七月的天热得厉害,海水凉丝丝的,张海楼脱了上衣就扎进水里,像条灵活的黑蛇,几下就游出老远。他回头看张海侠还在岸边热身,就挥着手喊:“虾仔!比憋气!输的人请喝冰酸梅汤!”
张海侠没答话,也纵身跃入水中。两人一起沉到海底,砂石硌着脚底,银亮的鱼群从身边游过。张海楼水性极好,憋个一刻钟不在话下,本来稳赢,可余光瞥见张海侠身子忽然僵了一下,眉头皱紧,像是脚抽了筋。
他想都没想就游了过去,拽着张海侠的胳膊往水面上浮。两人一同破出水的时候,张海侠咳得厉害,额前的湿发贴在脸上,嘴唇都白了几分。
“谁要你多管闲事。”他喘着气,推开张海楼的手,“我自己能上去。”
“是是是,张军师神通广大。”张海楼笑着,伸手把他脸上的碎发捋到耳后,指尖不小心碰到他发烫的耳尖,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张海楼先收回手,挠了挠后脑勺,“走吧,上岸,我请你喝酸梅汤,算我输了。”
那天的冰酸梅汤放了很多桂花蜜,甜得发腻。张海侠喝了两口就皱起眉,张海楼却觉得甜到了心里,连带着被海水泡得发皱的指尖,都暖烘烘的。
傍晚收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两人绕到老巷口的扁食汤摊,各叫了一碗扁食汤,撒上葱花和白胡椒,热气腾腾的。张海楼总把自己碗里的扁食馅都挑出来,拨到张海侠碗里。
“我不爱吃肥的,腻得慌。”他叼着扁食皮,含糊不清地说。
张海侠没说话,默默用勺子把自己碗里的虾仁都舀到他碗里。他知道张海楼最爱吃虾,每次来吃扁食,都要额外加一份虾仁。
碗里的热气氤氲着,模糊了对面人的眉眼。张海楼扒着碗沿,偷偷看对面的人。灯光落在张海侠的睫毛上,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小口小口的,像只矜贵的画眉鸟。
那时候张海楼还不懂什么是喜欢,只觉得每天能跟这个人一起晨练,一起吃扁食汤,一起挨骂,一起立功,就是天底下最好的日子。他心里偷偷想,以后要一直跟张海侠搭档,闯遍南洋所有的海域,赚很多钱,买个带院子的房子,再也不用漂泊。
晚上回宿舍,张海侠坐在桌边写当日的训练记录,煤油灯的光映着他的侧脸。张海楼趴在自己床上,假装看书,眼神却总往他那边飘。他看见张海侠笔尖顿了顿,在署名的地方,先写了“张海虾”三个字,又停顿几秒,用笔轻轻划掉,工工整整改成了“张海侠”。
张海楼捂着嘴,差点笑出声。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像揣了只蹦跶的小鸟,扑棱棱地撞得胸腔发颤。
嘴硬的家伙。他想,明明就喜欢这个名字。
回忆到这里顿了顿。石室里的光带已经移了位置,往西边斜了下去,说明第二日的白昼已经过了大半。
张海盐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当年握不住笔,耍飞刀却稳得很,现在却能安安静静地整理档案,写一手漂亮的小楷——都是跟着张海侠学的。
“那时候我总不服气,次次都输你,还总想着哪天能赢你一次。”他轻声说着,指尖隔着棺椁,轻轻点了点里面人的手腕,“后来我才知道,你布的那些陷阱,全是留了手的。绊索是软的,烟幕没放辣料,陷坑里铺了干草,从来没真让我受过伤。”
“你啊,从来都是这样。”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化不开的温柔,“嘴上骂得凶,心里比谁都护着我。”
石室外传来远处石壁滴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当年校场边的铜漏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