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场实战,齐霈选了灵坪东侧的古木林。
林地不比石台平整开阔,古木参天、藤蔓垂落、地表起伏,处处都是天然掩体和死角。齐霈抬手示意。

实战不比灵技切磋。地形、掩护、伏击、应变,都在考量之内。半个时辰内,先擒住对方领队者为胜。贵派领队是张桂源,我玄霄山的领队是我。有异议吗?
张桂源站在八人正中,烬火在掌心沉静地燃着。

没有。
两派人马同时散入林中。玄霄山六人退得干净利落,数息之间便消失在树干与藤影之后,连脚步声都被灵息抹去,林间只剩风穿过叶隙的细响。
云墟山这边,左奇函刚准备踏风掠上树梢侦察,就被杨博文一把拽住后衣领。

(压低声音)等。

(被拽得踉跄一步)干嘛?趁他们还没落位我先摸过去——

他们六人退得太整齐了。明漓的水系在最前,岩坤的土系在最后,中间霜桐、青雀、照微各自错位,齐霈居中。这是标准的诱敌阵型。你第一个冲出去就被包。

(眨了眨眼)……你怎么看出来的?

(淡淡瞥他)你但凡多看两眼地形,也能看出来。

(藤蔓无声无息从脚底漫开,向四周延伸)博文说得对。我藤蔓触到前方三丈有水源灵气凝滞的痕迹,明漓应该伏在水系灵脉附近。

(闭目凝神,鬓边灵花轻轻颤动)北面树干后有两道灵息,一冰一风。霜桐和青雀在一起,位置很近,应该是双人伏击点。

(指尖星芒拢成一小团,贴着地面往前滚了半丈,星光在灌木根部映出浅浅轮廓)南面有光盾灵力的余韵,照微布了一层光障做诱饵。本体应该在光障后方两丈的树洞里。
张桂源听完所有人的反馈,目光落在最深处那片晦暗林地。

齐霈呢?
陈思罕又闭目感应了片刻,微微皱眉。

玄青灵压……覆盖范围太大了。他好像没藏,就站在林地正中的空地上。
张函瑞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声音轻而笃定。

齐霈在等我们正面过去。他的玄青灵力是中位压制的路子,范围越广压制越分散,但中心点最强。如果我们八人一起压上去,他一个人顶不住;但如果我们被他的队员缠住再分批靠近,他就能逐一击破。

(沉默片刻,低声道)他一个人站中间,就是逼我们分兵。

(转头看他)橹杰你也会分析战术了?

(耳根微红,别开视线)……听你们说多了。
张桂源沉吟两息,抬眸。

不分兵。我们八人一体,从南面推进,拔掉照微,再转北面清霜桐和青雀,最后压中间。博文结界一直撑着,浚铭藤蔓扫路,思罕保持感应不间断。奕然星光开路照清所有暗处,橹杰殿后防偷袭。函瑞跟我走最前。奇函——

(立刻挺直腰板)到!

你风息收住,别急。等我们逼出齐霈出手的瞬间,你从东侧绕后,风压锁他灵脉。只一次机会。

(压住眼底的兴奋,重重点头)明白。
八人无声推进。杨博文的静澜结界铺展成一层极薄的透明屏障,将队伍的气息和灵压全部隔绝在内。陈浚铭的藤蔓贴着地面提前扫过每一寸落脚的路径,将可能存在的陷阱或伏击标记一一探明。陈思罕灵花轻颤,每隔数息就报一次周围灵息分布的变化。
南面照微的光障果然如张奕然所料只是诱饵。八人无声绕过光障,陈浚铭三根藤蔓从树根缝隙钻入树洞,将藏在其中的照微连人带光盾缠了个结实。照微还没来得及出声,张奕然一缕星芒已经落在他眉心,温和却不容挣脱地锁住了他的灵脉运转。

(被藤蔓裹着从树洞里拖出来,一脸懵)……??

(轻声)别动,一刻钟就松。

(冲他弯了弯眼睛)你光盾做得挺好,差一点就骗到我们了。
照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先谢夸奖还是先抱怨被捆,最后闭了嘴乖乖靠着树干坐好。
八人转北。霜桐和青雀的双人伏击确实棘手,冰系封锁配合风系切割,攻守兼备,而且两人站位互为犄角,缠住一个另一个立刻补位。陈浚铭的藤蔓被霜桐冻碎了两次,左奇函看得直搓手,但记得张桂源的指令,硬是把风息压得一丝不漏。
张函瑞忽然抬手,月华灵力如薄雾般散开,绕过霜桐的冰墙直接沁入她的灵脉。

(声音温软)冰系灵力太耗神了,你经脉里已经结了细霜,再打下去会伤根基。
霜桐动作微微一滞,感觉到自己右臂灵脉确实开始隐隐刺痛。就这一瞬的迟疑,王橹杰已经踏前一步,岩土壁垒从她脚下拔起,将她与青雀隔开。青雀急忙后撤,左奇函眼睛一亮——终于等到对方落单!
但他还没来得及动,张奕然已经先他一步,星芒织成一道光网从青雀头顶罩落。青雀风刃切割光网时短暂暴露了侧翼空档,王橹杰一抬手,岩土凝成一只厚实的手掌将青雀稳稳按在原地。

(目瞪口呆)……你们把他俩都解决了?那我呢?

(笑得无辜)你留着压轴呀。

(委屈巴巴看向杨博文)博文他们不等我——

别分心。齐霭的玄青灵压动了。
话音未落,林地正中骤然爆发一股沉厚如山的玄青灵压。齐霈站在原地一步未动,但青色灵光呈环形扩散,所过之处树干震颤、落叶纷飞,整片林地都被他的灵力场笼罩。明漓和岩坤从左右两侧同时现身,水幕封住南面退路,土墙堵住北面缺口。

(声音沉静)只剩我们三个了。云墟山,正面接我一招如何?
张桂源一步踏出,烬火在掌心烈烈燃起。

接。
张函瑞的月华灵力同时覆上他的后背,温润灵流滋养经脉、拔高火势。张桂源的烬火得了月露加持,赤红中泛起一层柔和银边,灼热却不暴烈,凶猛中带着精准。两人一前一后,火与月并肩推出,正面迎上齐霈的玄青灵压。
两股灵力在半空轰然相撞。林地剧烈震颤,古木枝叶簌簌落下。明漓的水幕被震得碎裂成雨雾,岩坤的土墙也崩了一角。齐霈脚下后撤了半步,玄青灵压出现一瞬的浮动。
左奇函动了。
疾风如银线般从东侧切入,风压凝成一束直刺齐霈灵脉中枢。齐霈正要调动灵力回防,脚下忽然一紧——陈浚铭的青藤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他踝间,藤蔓上还沾着方才被霜桐冻碎时残留的冰碴,冰凉凉地贴着他的灵脉,硬是拖慢了他半息反应。
半息就够了。左奇函的风压已经点到齐霈手腕。

(玄青灵压骤然一收,灵力回拢护住自身,却同时卸了攻势)……够了。
他后退一步,目光扫过全场。照微还靠在南面树干上被藤蔓捆着,霜桐和青雀一个被岩土壁垒困住、一个被星芒光网扣在原地。明漓的水幕碎成了雨,岩坤的土墙缺了一角。而自己手腕上,左奇函的风压留下的灵息印记正微微发烫。

(沉默两息,微微颔首)云墟山,胜。
林地间安静了一瞬,然后左奇函原地跳了起来。

赢了赢了赢了!我锁到了!你看到没有我锁到了!

(一把将他从蹦跶中按下来)收风息,别把林子的鸟全惊飞了。

(被按着脑袋还在笑)博文你也看到对吧,我那次风压绝了——

(收回捆着照微的藤蔓,笑)你风压再不收,照微师兄的头发都要被吹光了。

(顶着被吹乱的发髻,茫然)……啊?
霜桐从岩土壁垒里被放出来,揉了揉发麻的手腕,看向对面嬉笑打闹的八人,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转头对明漓说)他们赢了,但他们好像根本不在意输赢。

(把碎成雨雾的水幕重新拢回掌心,也笑了)好像更开心的是终于打完了可以回去吃东西。
齐霈收了玄青灵压,走到张桂源面前,伸出手。

贵派配合确实胜我玄霄一筹。今日领教了。
张桂源握住他的手,烬火的余温还没散尽,但力道平和。

承让。玄霄山合阵严整精密,若论单阵纯熟,我们未必比得上。只是我们人多,路子野了些。

(唇角微微松了一点)路子野,反而是长处。
他顿了一下,忽然补了一句。

还有。明漓方才说你们散漫,我替他道歉。不是散漫。是松弛。
张桂源怔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左奇函正被杨博文按着头整理被风吹乱的发带,陈浚铭用藤蔓悄悄戳陈思罕的后背要他分花瓣,张奕然靠在王橹杰肩头已经又困了,张函瑞收着月华灵力站在几步外,正含笑望着他。

(转回头,唇角微弯)谢谢。
玄霄山一行人收拾好被缠乱的灵袍、被吹散的发髻、被震碎的水雾,列队准备回程。齐霈走在最后,脚步却停了一瞬,回头。

灵瑶秘境的裂隙,你们处置得很好。下次若有异动,知会一声,玄霄山可协同。

(远远地喊)好嘞!下次一起打完一起吃饭啊!
齐霈没应,但明漓在后头偷偷笑了一声。
暮色渐沉,灵坪重新安静下来。张函瑞把一碟新洗的灵果放在石案上,张桂源走过来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

今天打得不错。

(在他身侧坐下,月华灵力轻轻覆上他腕间)你烬火最后那一下,齐霈的玄青灵力其实没全部卸掉,你右臂灵脉被震了一下。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确实微微发麻)……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弯了弯眼睛)你在比试里有没有受伤,我从来不用看。
张桂源耳尖热了一瞬,低头喝茶把表情藏住。灵坪上其他人闹成一团——陈浚铭正追着左奇函要他把踩坏的藤蔓赔回来,张奕然趴在王橹杰背上已经快睡着了,陈思罕蹲在花丛边给被震落的花瓣一瓣一瓣轻轻归位,杨博文站在结界边缘一圈一圈把散乱的灵坪气场重新抚平。
八道灵息重新交织在暮色里,热热闹闹,稳稳当当。

(放下茶盏,低声)函瑞。

嗯?

明天不上山。都歇一天。
张函瑞抬眼看他,笑了笑。

好。
暮风穿过灵坪,带着灵花清甜的气息和少年们七零八落的笑闹声,散入漫天晚霞。云墟山的夜,照旧温柔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