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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水

疯女

赏花宴这日,下了雨。

细细密密的,落在石榴花瓣上,像很多只很小的手在轻轻拍打。林晚撑着伞站在九曲桥头,裙摆溅满了泥点,发髻塌了一半,看起来一定很狼狈。

她知道萧衍在水榭里看着她。

这不是直觉,是任务需要——系统要求他在场目睹。所以她站在这条桥上,这个位置,不偏不倚,像一个被放在棋盘上的棋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池塘。水面被雨砸出密密麻麻的涟漪,看不到底,墨绿墨绿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巳时三刻到。”系统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林晚做了一个深呼吸。雨水灌进鼻腔,干净冰凉,带着泥土的味道。她想念那个被尾气和灰尘浸透的城市空气,想念那种不干净的、但属于她的味道。

脚下滑了一下。

不是意外。她算好了栏杆最矮的位置,算好了石板最滑的那一块,算好了从这个角度掉下去,水榭里的人看得最清楚。

但她没有算好恐惧。

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的时候,她脑子里所有的“算计”都被冲散了。身体在往下沉,衣裙在水里展开,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她张嘴想喊,水灌了进去。

她想妈妈。

不是“沈晚棠”想“娘”,是林晚想妈妈。她想起妈妈站在考场门口,穿着红色旗袍,举着向日葵。她想叫“妈”,但喉咙里只有气泡,咕嘟咕嘟地升上去,碎在水面上。

然后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大到近乎粗暴。她被从水里拽出来,像一条鱼被鱼钩扯出水面。空气捅进肺里,她剧烈地咳嗽,水从嘴角涌出来,混着酸涩的胃液。

萧衍横抱着她,把她放在岸边的石板上。

不是温柔地放下,是放在地上,像放一件物品。林晚的后背撞上冰冷的石板,打了一个寒颤。她仰起头,雨水落在脸上,视线模糊中看到他的脸。

他浑身湿透了,黑发贴在额头上,雨水沿着眉骨往下淌。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冷,不是厌烦,不是心疼——是空的。就像你捡起一片落叶,看一眼,然后松手。

他站起身,走了。

“任务完成。悔恨值+500。当前悔恨值:750。”系统在播报。

750。离10000还差9250。她落了一次水,换了500点。按照这个速度,她还要再掉进去十九次。

林晚躺在石板上,浑身发抖。不是冷,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虚脱。有人围过来,有人喊太医,有人把干燥的披风盖在她身上。声音很近,但听起来很远,像隔了一层厚玻璃。

青禾蹲下来扶她,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能传进耳朵里——

“跪谢吧。”

是那个姓周的管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气温和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晚看着他。

他重复了一遍:“姑娘,王爷救了您的命,按规矩,得跪谢。”

跪谢。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这个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林晚撑着石板,慢慢地坐起来。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一阵凉意从骨头缝里渗上来。她的膝盖上有伤——上次在柴房跪了三天三夜留下的,痂还没有完全脱落。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说了一句:“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玻璃。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妈,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不会再跪了。可她知道这是谎话。还会有下一次,下下次。这个系统、这个世界,会让她跪到膝盖上的茧比城墙还厚。

雨还在下。

林晚被送回忠远伯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没有人来接她。柴房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只张开的嘴。她走进去,坐在稻草堆上,把湿透的鞋脱下来。脚趾泡得发白,皱巴巴的,像被水泡过的纸。

“系统,萧衍的悔恨值是怎么算的?”

“系统监测到男主在救起宿主后,心率出现了超出正常范围的波动。该波动被量化为悔恨值。”

“心率波动。”林晚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他心跳快了,就算他后悔了?”

“可以这样理解。”

“他可能只是跑了两步。”

“系统无法判断男主心率加快的原因。系统仅量化数据。”

林晚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想起那只手扣住她手腕的力道,想起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他在她身边停留的那几秒钟里,他甚至没有问她一声“还好吗”。

他不是人。不是说他坏,是说他不像一个“人”。他像一台机器——任务需要他救她,他就救她;任务需要他在场,他就在场。他所有的行动都像是被写好的程序,精确、高效、没有温度。

而她跪在他面前谢恩的样子,是这台机器运行过程中产生的一个正常数据。

柴房的门被推开了。

青禾端着一碗粥走进来,蹲下来,把碗放在林晚手边。

“姑娘,”她咬着嘴唇,“今天在王府,奴婢听到有丫鬟在说……”

“说什么?”

“说姑娘是故意的。”

林晚没说话。

“说姑娘故意掉进水里,故意让王爷救,故意……勾引王爷。”

青禾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低到几乎听不见。

林晚端起粥,慢慢喝了一口。粥是凉的,米粒已经泡烂了,像一碗浆糊。

“她们说得对。”她说。

青禾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震惊。

林晚没有看她,只是盯着碗里灰白色的米汤,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我就是故意的。故意站在栏杆最矮的地方,故意在王爷看过来的时候站到雨里,故意滑倒,故意掉下去。你说的那些丫鬟没有看错,我就是在勾引王爷。”

青禾的嘴唇在抖,眼眶红了,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姑娘……您为什么要这样?您不是这样的人……”

林晚放下碗,看着青禾,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像姐姐在哄哭鼻子的妹妹。

“青禾,你说得对,我不是这样的人。所以我不会一直这样。”

“我只是……”她的声音轻了下去,“我只是想回家。”

青禾不懂。她不懂“回家”这两个字对林晚来说意味着什么。不是从这个柴房搬到那个厢房,不是从忠远伯府回到沈家庄子——是回到一个她们这个朝代永远不会存在的、叫做“现代”的地方。

林晚没有解释。她只是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拼凑记忆里妈妈的脸。

眉毛。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

她还记得。今天还记得。

明天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跪一次和跪一百次没有区别。膝盖会烂,但烂完了会长出新肉。新肉比旧肉更硬,更厚,更不怕疼。

这是这个朝代教会她的第一件事。

也是最后一件事。

夜深了。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惨白惨白的,像一个没有表情的面具。

林晚躺在稻草堆上,右手覆在左手的布条上,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弱温度。她还活着。心跳还在。妈妈还在等她。

“妈,”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今天掉进水里了。”

“但我没事。”

“我一定会回去的。”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银白色的,像一条路。一条很窄很窄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她闭上眼睛,沿着那条路走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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