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拿起一瓶金创膏,拧开盖子,闻了闻。药膏有一股清凉的香气,像是薄荷和冰片混合的味道。
她想起了小时候摔破膝盖,妈妈给她涂红药水,一边涂一边吹气,说“吹一吹就不疼了”。
妈妈的红药水和萧衍的金创膏。
一样是药,但不一样。
永远不一样。
距离赏花宴还有两天。
这天夜里,林晚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了学校的操场。阳光很好,跑道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散步。她站在看台上,手里拿着那杯她一直没有喝到的奶茶——三分糖加椰果,冰的。
苏棠站在她旁边,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正低头看手机。
“晚晚,”苏棠说,“你查分了吗?”
林晚想说我查了,657分,但她张不开嘴。她的嘴巴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只能发出含混的“唔唔”声。
苏棠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笑了。
“没关系,不着急。反正我们报了同一所大学。”
林晚想说是的,我们报了同一所大学,我们还要一起租房子,还要养一只叫年糕的猫。
但她说不出来。
她想伸手去拉苏棠的手,但她伸出来的是左手。左手缠着布条,布条上全是血,血一滴一滴地滴在看台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苏棠看着她的手,笑容凝固了。
“晚晚,你的手怎么了?”
林晚想说被马踩了,但她说不出话。她拼命地张嘴,拼命地用力,喉咙里终于挤出了一个声音——
“妈!”
她醒了。
柴房的空气又冷又潮,稻草扎着她的脸,左手压在心口下面,压得生疼。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刚从水底被捞上来。
梦。
只是一个梦。
但她宁愿留在那个梦里,哪怕说不出话,哪怕手在流血。至少在那个梦里,苏棠在,阳光在,奶茶在,那个写着“657分”的成绩单在。
这个梦让她做了一个决定。
“系统,”她坐起来,在黑暗中对着那道唯一的光亮说,“赏花宴那天,落水的任务,我会完成。但我有条件。”
“系统不提供条件谈判功能。”
“那你听好了,我不是在跟你谈判,我是在跟你说话。你听不听是你的事,但我得说出来,因为我不说出来我会疯。”
林晚深吸一口气。
“我的条件是——我会完成你给我的每一个任务,我会被马踩,我会落水,我会被羞辱,我会被打,我会跪,我会笑,我会说你们让我说的每一句话。但你们不能拿走我的记忆。你们不能让我忘记我妈的脸、我爸的声音、苏棠的样子、我们班的教室、校门口的奶茶店、老周说的那些废话。”
“如果有一天你们发现我不再记得这些了,那我就已经不是林晚了。那时候,你们手里的这个宿主,就只是一个空壳。”
“一个空壳,还能完成你们那些需要‘强忍伤痛保持微笑’的任务吗?”
黑暗中,系统的面板闪了闪。
“系统的核心设计目标为:确保宿主在极端情境下保持意识存活,以完成剧情任务。宿主记忆的完整性是保持意识存活的关键变量。系统不会主动干预宿主记忆。”
“也就是说,你不会删掉我的记忆?”
“系统不具备记忆删除功能。”
林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是她穿越以来听到的第一句让她感到安心的信息。虽然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的记忆只能靠你自己忘记”,但至少,系统不会主动来抢。
她能守住的东西不多了。
记忆是她最后的阵地。她会守住,用命守。
距离赏花宴还有一天。
林晚把木匣子打开,把那支金簪拿出来,插在了发髻上。她把耳坠戴上,把镯子套在右手腕上——左手腕肿着,戴不进去。
铜镜里映出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她还是那么瘦,颧骨还是那么高,左脸颊的伤疤已经在愈合了,变成了一条粉红色的细线,像一根绣花线被缝在了皮肤上。
但她的眼神变了。
四天前的眼神里,有恨,有怕,有迷茫,有那种“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的荒谬感。
今天的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勇气。勇气她在第一天就有了。多出来的东西更沉、更冷、更像一块石头。
是决定。
她决定活下来。不是为了萧衍,不是为了系统,不是为了任何这个世界里的人。是为了妈妈、爸爸、苏棠,是为了那杯还没喝到的奶茶,是为了那只还没养到的猫。
她决定活到回家的那一天。
“青禾。”她喊了一声。
青禾从门外探出头来。
“明天,不管我在王府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要出声。不要叫,不要哭,不要跑。站在那里,低着头,什么都不要做。听到了吗?”
青禾的嘴唇在抖,但她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听到了。”她说,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林晚把铜镜翻过去,扣在稻草堆上。
明天是赏花宴。
明天她会落水。
明天她会第一次被萧衍碰到——不是被马踩的那种“碰”,是人与人之间的、有温度的、可能被解读为“暧昧”的那种碰。
她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感觉。但不管是什么感觉,她都不会让它进入她的心。她的心已经满了,里面装着校门口的梧桐树、装着红色旗袍的妈妈、装着举着奶茶的爸爸、装着叫她“晚晚”的苏棠。
没有位置了。
一寸都没有了。
她躺在稻草堆上,闭上眼睛,最后一次在心里预演明天的场景。
池塘。落水。挣扎。被救起。
然后呢?
被救起之后,她会浑身湿透,头发散乱,嘴唇发紫。所有人都会看着她。萧衍会看着她。她会打喷嚏,会发抖,会泪眼朦胧地抬起头,说一句——
“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八个字。
八个字值500点悔恨值。八个字把她和那个叫顾惜的姑娘连在了一起,她会是第二个被“救”的姑娘,但不会像顾惜那样被逐出京城。
因为系统不会让她离开萧衍。她还有太多的剧情没有走。
顾惜可以走,因为顾惜只是一个信号弹,发射完了就没了。而她是鱼饵,要一直挂在那根钓线上,直到鱼上钩。
谁是鱼?
林晚不知道。
但她有一种直觉——她不是唯一的鱼饵。在这个世界里,还有很多和她一样的女孩,被系统、被家族、被这个世界本身,变成了一枚又一枚的鱼饵,挂在不同的钓线上,等着不同的鱼。
有些鱼已经上钩了。有些钓线断了。有些鱼饵被吃掉了,连渣都不剩。
林晚不想被吃掉。
所以她要想办法,让自己变成一枚不够好吃的鱼饵。难以下咽的。嚼不动的。硌牙的。
怎么才能硌牙?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词——不正常。
在这个世界里,正常的女人是温顺的、服从的、不提问的、不思考的。正常的女人被打了会哭,被骂了会认错,被嫁了会认命。正常的女人是一汪清水,你把它倒进什么形状的容器里,它就变成什么形状。
林晚不打算做正常女人。
她要做一块石头。又冷又硬的、硌手的、让人不想再碰第二次的石头。
不是因为这样做会让她活得更好——恰恰相反,这可能会让她活得更惨。
但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是她仅剩的、不被这个世界同化的方式。
石头的归宿是被风化、被粉碎、被磨成沙子。
但那也是石头自己的命运。不是水的。
夜深了。
忠远伯府的钟鼓楼敲了三下。
林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像海浪拍打着一艘已经搁浅的船。
船动不了。但船还在。
船上有水手,有地图,有一个写在纸上的目的地。
大海可以困住船,但不能让水手忘记回家的方向。
“妈,”她在黑暗中说,“明天见。”
不是真的明天。是她的明天,是她那个迟到了但还没有取消的明天。
在那个明天里,她走出考场,阳光打在脸上,妈妈穿着红色旗袍,爸爸举着奶茶,苏棠在人群里喊她的名字。
所有的苦都结束了。
那个明天还在。只是需要多走几步。
林晚闭上了眼睛。稻草的沙沙声像极了海浪,一浪一浪地拍过来,把她推向那个她暂时还到不了的彼岸。
明天,她会入水。
但不是沉下去。
她会浮起来。
她必须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