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回到沈家庄园已经是后半夜。庄园里很安静，只有门廊的灯还亮着。管家给他们开了门，说奶奶等了一晚上，实在撑不住去睡了，太太也是。沈珏点点头，带着依依轻手轻脚地上了楼。阿福从航空箱里一出来就熟门熟路地跳上了二楼窗台——那是它最喜欢的位置，可以俯瞰整个花园。依依站在房间窗前，看着花园里那棵柚子树在月光下静立，觉得这棵树比走之前又长高了一点。她转身把背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透明文件夹放回床头柜，纸鹤放回首饰盒，便利贴文件夹依旧放在背包夹层里，想了想没有拿出来。

第二天早上，依依是被楼下隐约的说话声吵醒的。她披了件外套走下楼，看到沈母和奶奶正坐在客厅里围着沈珏，奶奶拄着黄花梨手杖，声如洪钟地说你还知道回来，元宵节都过去多久了。沈珏蹲在奶奶面前，乖乖低着头挨训，看到依依下来赶紧朝她挤眼睛求救。依依走过去在奶奶面前蹲下来，把从塔希提带回来的那盆栀子花递过去——她在船上养了一路，用塑料袋包着根，泥土还是湿的，叶子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她说奶奶，这是塔希提的栀子花，沈珏说法语叫gardénia。奶奶接过去，用手杖敲了敲地板，说还是你懂事。然后又补了一句，你比老三懂事多了。老三到现在连个对象都没有。依依说小叔下周就回来了，奶奶哼了一声，说他回来有什么用，又不带个女朋友回来。

沈珏在后面拼命憋笑，被依依在背后掐了一下大腿。

接下来的日子，依依慢慢适应了在沈家庄园的生活。不是之前那种做客的拘谨，而是一种更日常的、被慢慢编织进这个家庭纹理中的融入感。她不再数自己端杯子的角度，不再在沈母面前小心翼翼挑词，也不会再对着管家准备的精致晚餐局促不安。她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给阿福添猫粮，按时帮奶奶浇花。有一次沈母在厨房看到她正挽着袖子做番茄炒蛋，蛋液裹着番茄块在锅里滋滋响，她翻锅的动作比以前利落得多，围裙系带在后腰打了个蝴蝶结，和从前在顾家时一模一样。沈母站在门口看了片刻，然后走进来接过她手里的盐罐，说这个菜你沈叔叔也爱吃。

依依愣了一下。这是沈母第一次在她面前主动提起沈珏的父亲。她不知道怎么接，只是把盐罐递给沈母。沈母往锅里撒了一撮盐，又用筷子挑起一点蛋尝了尝，把筷子递给她说差不多了，盛出来吧。她把菜盛进盘子里，沈母在旁边把台面上的水渍擦干净，动作很轻。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但厨房里的空气比以前暖了一些。

又过了两天，沈珏带她去市里转。他们去她以前住的那片老城区走了走——她带他拐进了自己当初租过青旅的那条巷子，又指给他看了顾瑶家小区门口那家水果摊。摊主阿姨居然还认得她，热情地招呼她吃草莓，一边拿塑料袋一边往沈珏脸上看了好几眼，说这个是你男朋友啊，看起来比上次那个帅。依依赶紧摆手说阿姨别瞎说，拉着沈珏跑了。沈珏说上次那个是谁。她说没有谁。他说是不是顾深。她没回答。他也没有再问，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他们还在商场里看了一场电影，在以前她带顾深去的那家泰餐厅吃午饭。依依翻开菜单的时候恍惚了一瞬——上次她来这家店，对面坐着的是周彦。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怎么把他从自己的人生里彻底删除。现在她对面坐着沈珏，正皱眉看着菜单上的泰文，说这个怎么读。她教他怎么读，他学得很认真，念了三遍才念对。她把那碟他最讨厌的香菜挑出来放在自己盘子里，他把自己的虾饼分给她一个。服务员上来结账时看到两人的互动，笑了笑说两位真恩爱。沈珏说谢谢，她低头喝汤。

周三晚上，奶奶让依依帮忙拍张照片。说要把那盆栀子花发到家族群里，让大家看看孙媳妇的手艺。依依说奶奶，我还没过门呢。奶奶说迟早的事，拍就完了。她把花摆在光线好的位置，用手机拍了几张，又帮奶奶挑了一张最好看的发了过去。奶奶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编辑配文，写的是“依依从塔希提带回来的栀子花，养得可好了”。发完之后她忽然想起来什么，说等等，你加老三没有。依依说加了。奶奶说那老三也能看到。然后奶奶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用手杖敲了敲地板，说老三这人从来不回复，这次倒好，三个大拇指。

第二天，沈珏说想去爬山，于是他们开车去了近郊的景区。依依在山脚下的草甸上看到几匹矮脚马，想起在川西时也有这样的马。沈珏拉着她往上爬，她爬到一半就赖在石阶上说我在这里等你，他说再爬一段就到了。她说不。他也没再往上走，挨着她坐在同一级石阶上。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看着山腰处盘旋的雾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有游客从旁边路过，问能不能帮忙按个快门。依依接过对方的手机，等两人走到观景台，她按下快门，又顺手把两人被风吹乱的衣领在镜头外比划了一下，笑了笑。游客道谢走开后，沈珏说我们也拍一张吧，好久没发朋友圈了。然后他举起手机，把脸凑近她，找了光线好的角度。她笑着侧头靠向他。他按下了快门，把三人的笑容连同身后的云雾一同定格在了屏幕上——他自己、依依，还有牵在他们手里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非要挤进镜头的阿福。照片拍好之后，他低头修了一下亮度，又给阿福的鼻头加了张小贴图，点下了发送。定位是山脚下那家马场。

那天下午，城市的另一端，深瞳科技总部。

周承泽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他最近睡眠不太好——顾深又连续熬夜了，连着好几天没出过办公室，他这个当兄弟的只能陪在隔壁熬。他打了个哈欠，顺手打开社交平台刷新了一下，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提神的东西。然后他看到了那张照片。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他把照片放大，看了一眼沈珏。又看了一眼被沈珏搂着肩膀笑得眉眼弯弯的那个女人。然后他的目光移到那只猫身上——橘猫，缺了半截右耳。

他把截图发给顾深，加了一句话：这猫是不是阿福。

过了几分钟，顾深回了：照片哪来的。

周承泽：公开平台，她男朋友发的。配文是带她回家。他又发了一条：你要地址吗。

这次等了更久。顾深只回了一个字。发。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