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座椅调直,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高速公路的灯光在夜色中拉成一道道橙色的光带。她忽然想到,她从来没有和顾深一起这样走过——他们之间所有的旅途都是离别的旅途。而他永远在追,她永远在跑。她累了。她不想再跑了。
“在想什么?”沈珏问。
她转过头。仪表盘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袖口那对银质袖扣在昏暗里泛着很淡的光。她说在想你。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这是你第一次主动说想我。她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看着他的侧脸。车窗外的世界在高速后退,而他在她面前,始终没有动。也许这就是答案。
第三十六章 沈家
正月十五,沈珏兑现了他对合伙人的承诺。
早上出发前,他在院子里给阿福倒了满满一碗猫粮,又加了一条小鱼干。阿福埋头吃得很专注,尾巴在柚子树下慢悠悠地晃。客栈老板答应帮忙照看,说等他们回来的时候猫肯定还在,这猫精得很,知道哪里有好吃的。沈珏拍了拍阿福的脑袋说好好看家,猫没理他,依依在旁边笑了很久。
车驶离小城时,天色还早,晨雾从山谷里漫上来,把整条山路浸成一片乳白色的海。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后视镜里那座住了许久的小城一点点变小,最后缩成山谷里一簇灰瓦白墙的影子。她在这里哭过、醉过、心动过、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动摇过。她在这里养了一只叫阿福的猫,学会用手动相机拍那些不对焦的照片,开始习惯有人每天早晚问她冷暖。现在她要跟他回他的家了。
她有些紧张。不是因为丑媳妇迟早要见公婆的俗套,而是因为她很清楚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没有光鲜的履历,没有拿得出手的家世,那段在深瞳科技当项目测试顾问的短暂经历甚至不太好写进自我介绍里。而沈家,据她一路拼凑的信息,是做实业的,根基深厚,规矩多,亲戚更多。她以前连应付顾瑶一个人都觉得心力交瘁,现在要面对一整个沈家。
“你爸妈好相处吗?”她问。
沈珏把方向盘打了个弯,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妈喜欢皮肤白的。”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在高原晒了大半年,肤色比从前深了不止一个色号。“不过你五官好看,她应该会忽略肤色。而且你瘦,我妈觉得女孩子瘦就是好看。你手也好看,她喜欢看人指骨,说指骨细的人心思巧。”
“你现编的吧。”
他笑了笑,没有否认。但被他这么一打岔,她的紧张确实消了几分。他总是知道怎么让她放松——不是用苍白的安慰,而是用那些不着边际又逻辑自洽的胡话,把一件令人窒息的事拆解成可以一笑而过的片段。
午后,车驶入一片她叫不出名字的庄园式别墅区。说是小区,不如说是一个自成一体的小社会。安保森严,门口站岗的不是普通保安,是穿制服的年轻人,身姿笔挺,目光如鹰。沈珏摇下车窗,对方显然认识他,但仍核对了来访者身份才放行。车驶过漫长的林荫道,两旁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冬青和银杏,绕过一个喷泉雕塑,最后停在一栋灰白色调的建筑前。
“到了。”
她下车时,他已经绕过来帮她拉开了车门。她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栋比她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庞大而沉默的建筑,忽然明白沈珏身上那种从容不迫的气质是从哪里来的。他不是不在乎一切,他是从来不需要在乎——因为从出生起,一切都已经被安排好了。
“你紧张?”他低头看她。
“没有。”她顿了顿,“有一点。”
他牵起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这个动作让她有些恍惚——当年在出租车后座上,另一个人也是这样把手指滑进她的指缝,那时候他的手在发抖。沈珏的手没有抖。他牵着她走上台阶,走过门廊,走过摆着巨大花器的玄关,推开了客厅的门。
客厅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也暖得多。落地窗前垂着厚重的丝绒窗帘,壁炉里真的烧着火。沙发上坐着几个人,正中间是一位穿深紫色旗袍的妇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腕上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子。旁边坐着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手里拄着一根雕工极精的黄花梨手杖。沈珏牵着她的手走过去,说奶奶,妈,这是依依。
奶奶先开了口。她抬起手杖指了指依依,说你小子这次眼光不错。沈母站起来,走到依依面前,打量了片刻,然后说路上辛苦了。语气不算热络,但也没有任何失礼之处。依依把路上买的礼物递过去——是她挑的一套手工陶茶具,不贵,但每一只杯子的釉色都不同。沈母接过去看了看,说有心了,让小阿姨收起来。
晚餐在沈家的宴会厅里进行。依依第一次知道私人住宅里可以有宴会厅——长桌、烛台、银质餐具,墙上挂着一幅她认不出作者但看得出很贵的油画。沈珏的父亲不在家,说是有个项目在国外,周末才回来。桌上除了奶奶、沈母和沈珏,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亲戚,沈珏一一介绍,她一一笑着点头。菜一道一道地上,每一道都精致得像杂志封面,但她吃得不多。不是不好吃,是她花了太多精力在应对沈母滴水不漏的提问上。
“听沈珏说你在学编程?”沈母把刀叉放在盘子两侧,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以前学过一点Python,入门水平。”
“现在呢?”
“现在——”她顿了顿,“在旅行。给自己放个假。”
“年轻人多走走是好事。”沈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以后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可能会继续学点东西,也可能找份工作。”
沈母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但她注意到沈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审视一道需要重新评估的数学题。吃完饭沈珏被奶奶叫去说话,她一个人走到花园里透气。冬夜的空气清冽,几株腊梅正在开,香气冷而甜。她在石凳上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在古镇买的绣花布鞋,忽然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和这栋房子格格不入。
“觉得不习惯?”沈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在她旁边坐下。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说有一点。他说慢慢来,不用勉强自己。然后从背后拿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一个保鲜袋装着的肉包子,还冒热气。他说刚才看你没怎么吃,让厨房单独热的,香菇青菜馅,你肯定喜欢。她捧着那个包子,咬了一口,果然比桌上的任何一道菜都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