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然后,郑旦她的视线落在外面院子里的地上。
那是一堆散发着汗臭和污渍的粗布衣物,如同准时前来索命的债主,又一次被从小窗口扔了进来,散乱地堆在门口,提醒着她日复一日、永无止境的劳役。
若在以往,看到这些,郑旦的心会立刻沉入谷底。
但今天,她的反应迟缓了许多。
此刻,她甚至没有立刻下床,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目光在绿芽与脏衣之间游移。
昨夜的一切,如同潮水般回溯。
他的“坦言”,最起码是郑旦她所以为的坦白,他的“倾听”最起码是她所以为的倾诉和聆听,他指尖拂过她脸颊的触感,以及那场在扭曲认知下变得不再纯粹是折磨的亲密。
他是关心我的。
他只是……
不懂如何表达。
他身处险境,需要我的提醒和帮助。
这些念头,如同坚固的盾牌,帮她抵挡着现实冰冷的侵袭。
她慢慢地挪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走到那堆脏衣服前。蹲下身,熟悉的污浊气味扑面而来。她伸出手,开始机械地分拣。
动作依旧是麻木的,但眼底深处,却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那不再是全然的死寂,而是掺杂了一种认命般的坚韧。
为了那几株绿芽代表的未来。
为了那个她所以为的、需要她“守护”的“夫君”。
为了这个虽然破败、虽然屈辱,但却是她唯一拥有的“家”。
她将分拣好的衣物放入冰冷的木盆中,注入冷水。手指在刺骨的水中很快变得红肿麻木。她用力揉搓着,仿佛要将昨夜残存的、那些不合时宜的脆弱和幻觉,也一并洗去。
“吱呀——”
小窗口再次被推开,一只粗糙的手将一个陶碗和一个陶碟放了进来。
依旧是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几根黑乎乎的咸菜。
郑旦默默地走过去,端起碗碟。她走到小桌旁,没有立刻吃,而是先将碗碟放下,然后走到床边,从枕下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样东西。
是昨夜夫差带来的那个石榴。她只吃了一小半,剩下的一半,她用干净的布包好,藏了起来。
她将那小半块石榴拿出来,放在粥碗旁边。红艳艳的果实在灰暗的晨光和简陋的饭食映衬下,显得格外夺目。
她看着那石榴,又看了看窗边的绿芽,然后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粥很稀,咸菜很咸。
但她的嘴角,却极其微弱地、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郑旦慢慢喝完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寡淡的糙米香在舌尖转瞬即逝,留下的只有咸菜的苦涩余味。
她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将那件外衫搓了许久,指节泛白,皮肤被皂水泡得起皱。
她松开手,衣物落入水中,溅起几滴水珠落在她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他在保护我。”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只是方式不对。”
冷水浸透布料,沉甸甸的,像是她肩上无形的重担。
她弯腰捞起一件,是件男人的外衫,领口和袖口处积着厚厚的污垢,散发出酸腐的汗味。
她皱了皱眉,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生出厌恶。
这味道,应该是属于那个人的。
那个会在深夜给她带石榴的人,那个会用粗糙手指轻抚她脸颊的人。
(实际上:真的不是夫差的衣服!只不过是宫人的衣服罢了!!!!)
她的手在皂角上搓了两下,泛起些许泡沫,然后用力揉搓着那处污渍。
泡沫顺着指缝滑落,带着灰色的污水滴入盆中,荡开一圈圈涟漪。她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目光透过那浑浊的水面,仿佛看到了另一幅画面。
昨夜他坐在床边,侧脸的轮廓在烛火中忽明忽暗。他说了什么?
她努力回想,却发现那些话语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不清。
只记得他的声音低沉,像冬日里炭火燃烧时的噼啪声,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说他处境危险,说这里不安全,说让她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现在!
你看,他给的甜,还在。
她的希望,也还在。
这就够了。
至于他是谁,为何关着她,这些如同窗外遥远天际般的问题,被她强行压回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不去想,便能活。
活在由误解和屈辱构筑的、脆弱的平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