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眼神混沌,却又似乎带着一种奇异的、试图表达什么的神情。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另一只手探入自己怀中,摸索了片刻。
接着,两个圆滚滚、带着他体温的物事,被有些粗鲁地塞到了她的手里。
冰凉的、略带粗糙的皮质触感。
郑旦下意识地低头,借着月光看去——那是一个金灿灿的橘子,和一个咧开了嘴、露出晶莹籽实的红艳艳的石榴。
它们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在这昏暗、发霉的屋子里,像两颗骤然降临的、不合时宜的珍宝,散发着极其诱人的、甜美的香气,与她周遭的一切形成了荒谬而刺眼的对比。
一瞬间,郑旦的脑子是空白的。
所有那些被她强行压抑下去的疑问!
那些关于锁,关于贫寒,关于他神秘的行踪,关于这非人的处境!
所有坚硬的、冰冷的怀疑,在这两个带着他胸膛温度的水果面前,竟如同被阳光直射的冰层,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然后开始迅速地、不可逆转地消融。
他……
他记得她。
他出门奔波,醉成这样,怀里却还揣着要给她的……东西。
这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但这恰恰“印证”了她的猜想!
他家境贫寒,这或许已是他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这橘子,这石榴,是不是他辛苦劳作一日后,用微薄的工钱换来的?
或是……
从哪里好不容易得来的?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酸楚和一丝可悲暖流的情绪,猛地冲垮了她多日来用麻木筑起的心防。
原来……
夫君他并非全然冷漠。
原来……
夫君他心里是有她的。
只是这世道艰难,他也有他的不得已。那锁门,或许真是怕她遇到危险?
或是他从事的“营生”见不得光,怕牵连她?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醉眼朦胧、浑身酒气的男人。
他脸上带着奔波劳碌的疲惫,那醉态里,甚至透出一种笨拙的、试图讨好却不知如何是好的狼狈。
所有的恐惧、委屈、质疑,在这一刻,奇异地转化成为一种近乎母性的、深刻的怜悯与认命。
她之前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她轻轻地将橘子和石榴放在枕边,仿佛那是易碎的梦。然后,她主动伸出手,扶住了他有些摇晃的身躯。
郑旦:“夫君……”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重新确认归属般的复杂情绪。
他似乎听懂了,或者说,他本就等待着她这驯服的姿态。
醉意和欲望瞬间淹没了那片刻的异常,他沉重的身躯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她压向了床褥。
但此刻,她的心却被这点微不足道的“甜头”填满了。之前所有尖锐的痛苦和疑问,都被这醉醺醺的“恩赐”悄然压平,沉入一片自我安慰的、更深的绝望之海中。
这一次,郑旦没有像以往那样,灵魂抽离般地忍受。
她闭上了眼睛,手指却轻轻抓住了他粗糙的衣襟,仿佛抓住这绝望生活中,唯一一点虚幻的、带着体温和水果甜香的浮木。
那枚金黄的橘子和嫣红的石榴,就静静躺在枕边,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像这场悲剧中,最讽刺、也最有效的安慰剂。
他依旧是她无法理解的、充满压迫的“夫君”。
她依旧被困在这发霉的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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