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泪带来的不是宣泄,而是最终的、彻底的宣判。
她感觉到夫差动了一下,似乎那滴泪的凉意,或者她瞬间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惊动了他。他或许会以为,这是女子承欢时的常态。
他不会懂。
郑旦猛地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即将决堤的呜咽和更多汹涌而出的泪水,死死地堵了回去。唇齿间弥漫开一股腥甜的血气,尖锐的痛楚让她混乱的思绪获得了一种诡异的清明。
粗糙的肚兜面料,摩擦着那滴泪痕,也摩擦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那湿漉漉的触感,像耻辱的印记,像复仇无望的宣告。
在这一刻,最后一丝属于“郑旦”的软弱,随着那滴泪水的蒸发,彻底消失了。
夫差翻了个身,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沉重,沉入梦乡。
郑旦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眼底没有了泪水,没有了彷徨,只剩下一种被地狱之火淬炼过的、冰冷的、近乎非人的平静。
她静静地躺着,听着耳边沉重的呼吸声,感受着胸前那一小片渐渐变干、发硬的泪痕。
那不再是眼泪。
那是淬毒之刃上,凝结的第一滴霜。
在这种悲痛的打击之下,郑旦晕了过去!
………………
再次醒来!
首先就是,浓烈的、带着陈腐气息的霉味,像一条冰冷的蛇,钻入鼻腔。
郑旦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意识从一片沉重的黑暗中缓缓上浮。
首先感知到的,就是这无处不在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它粘附在每一次呼吸里,渗透身下粗糙的床单,甚至弥漫在枕畔那若有若无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中。
床很硬,硌得她纤细的肩胛骨微微发痛。被褥也带着一股潮乎乎的凉意,完全不似记忆中……
记忆中应该是怎样的?
她蹙起眉,脑海里却只有一片空茫的雾。
她微微侧过头。
借着从破旧窗棂缝隙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她看清了身边沉睡的男人轮廓。
深邃的五官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分明,高大的身躯即便在睡梦中,也散发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几乎占据了这张并不宽敞的旧床大半位置。
夫君。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她心头,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的、疲惫的熟稔。
是了,这是她的夫君。
他们成亲,似乎已经很久了。
久到她已经记不清大婚时的细节,久到日常的琐碎和贫寒,磨平了所有新婚燕尔应有的旖旎。
可是……
心底深处,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在挣扎:
不对……哪里不对……
她试图抓住那丝异样,头却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弱的抽气。
脑海中一些光怪陆离的碎片飞速闪过。
华丽的宫殿,喧嚣的宴饮,冰冷的甲胄,还有一个女子凄婉的哭声……
它们太快了,快得抓不住任何实质,只留下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悲伤和恐惧。
郑旦:“唔……”
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这轻微的动作却惊动了身旁的男人。
夫差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手臂无意识地收紧,将她更深地揽入怀中。
他的手掌粗糙而温热,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厚茧,贴在她纤细的腰肢上,那是一种完全占有的、不容抗拒的姿态。
这触碰,让郑旦身体猛地一僵。
那丝“不对”的感觉再次尖锐地浮现。
她的“夫君”……
似乎从未给过她半点温存!
记忆里,那模糊而不可靠的记忆,他总是如此。
夜晚的亲密,更像是一种沉默的索取,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威严和急躁。
没有软语,没有怜惜,只有完成后沉沉的睡去,如同此刻。
而他们,就睡在这样一张散发着霉味的、破旧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