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的早上,周砚醒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偏暖的色调,在墙面上铺开了一层浅淡的亮区。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动静——院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鸟叫从水渠边的方向传过来,很短,像是确认过自己的位置之后就停了。风不大,穿过银杏树的枝条之间,发出细长而均匀的声响。她翻了个身,感觉到床铺的温度比平时更暖和一些,像是昨夜的暖气开得比往常足了一些。她坐起来的时候看到对面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被角折得平整。董震的外套挂在门背后的挂钩上,旁边多了一件叠好的新毛衣,颜色是深灰色的,领口处压着一道平整的折痕,像是刚从衣柜里取出来的。
她穿好衣服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了一层偏白的亮色。她沿着走廊走下楼梯,经过训练馆门口的时候看到门还是锁着的,从窗户往里看,深灰色的地垫上覆着一层均匀的暗色,器材架上的护具码放整齐,整个训练馆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在里面。她继续往前走,到食堂的时候老吴已经在后厨忙了。灶台上的火苗在锅底持续地跳动着,锅里的水正在加热,发出持续的、均匀的声响。他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看到她进来就侧过头来:“初一早上吃汤圆,芝麻馅的。方远说林薇爱吃芝麻的,我多煮了一些。”周砚在窗边坐下来,接过他递来的碗。碗里的汤圆个头不大,皮薄馅足,咬开之后芝麻馅从里面缓慢地流出来,甜而不腻。她吃了几个,感觉到初一早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了一层持续的暖色,覆盖着碗沿和筷尖。
上午的时候方远和林薇带着孩子过来了。方远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林薇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在襁褓里睁着眼睛,目光在屋子里来回地转。方远在桌前坐下来,把水果放在桌面上,林薇在旁边坐下来,把孩子调整了一下姿势。老吴从后厨探出头来,看到他们就多端了几碗汤圆出来放在桌面上。几个人坐在食堂的窗边,各自端着一碗汤圆,吃得不快。方远说了一下过年这几天训练馆的安排——值班表已经排好了,每天两个人轮值,不需要额外操心。林薇说店里初五开门,这几天正好歇一歇。周砚坐在窗边,感觉到初一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了一层持续的暖色,覆盖着碗沿和桌面上的木纹。
下午的时候她坐在房间里,翻开那本新笔记本,在右边那一栏的末尾添了一行:“正月初一。与方远、林薇、老吴在食堂吃汤圆。训练馆值班表已排定,驻场无异常。”她写完这句话之后在行末画了一个小圈,然后把笔放回笔筒里。窗外的阳光从南边的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了一层偏白的亮色。她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感觉到窗外的风穿过银杏树的枝条之间,在院子里形成了一层持续的、柔和的声响。
傍晚的时候她走到水渠边,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椅面在她的重量下微微下沉,和地面之间保持着已经被坐过无数次的精确角度。银杏树的枝条在正月初一的暮色中伸展着,光秃的枝干在最后一层天光中呈现出清晰的轮廓,末端的芽苞紧闭着,保持着冬季特有的静止状态。她坐在那里,感觉到正月的晚风正从田野方向吹过来,穿过光秃的枝条之间,发出细长而空洞的声响。水渠的水面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暗色的亮光,边缘处结着一层极薄的冰,在光线的照射下泛着一层微弱的反光。她坐了一会儿,感觉到傍晚的光线正在她面前缓慢地变化着,从浅金向暖橘过渡,再向灰蓝过渡。那棵树的轮廓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中保持着完整的形状,枝条之间的空隙在最后一层天光中清晰可见。
她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把椅子留在原位,沿着走廊走回了新房间。她推开房门的时候,董震正坐在桌边翻看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她在对面坐下来,翻开那本新笔记本,在右边那一栏的末尾又添了一行:“正月初一,傍晚。水渠边。日常事务按既定节奏持续运转。”她写完这句话之后在行末画了一个小圈,然后把笔放回笔筒里。窗外的银杏树在夜色中保持着完整的轮廓,枝条在路灯初亮的光线下泛着一层细碎的亮色。她坐在那里,感觉到新的一年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向前推进着,所有的线条都已经在各自的轨道上保持着稳定的走向。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发现院子里的地面上多了一层薄霜,覆盖着路面和墙角的枯草,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极浅的银白色。银杏树的枝条上挂着的那几个红灯笼在霜色中显得比前一天更鲜艳了一些。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沿着走廊走下楼梯,走向训练馆。方远已经在场地中央了,正在检查当天的训练器材。她站在记录台旁边看着训练开始,方远吹哨集合的时候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带队完成了当天的全部内容。训练结束后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把手里的记录板合上:“周姐,初二的训练正常,值班表在执行。驻场那边杨卫东早上发了确认函,各驻场点一切正常。”周砚说:“好。你按这个节奏走就行。”
她站在训练馆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阳光从东边越过院墙,在铺着薄霜的地面上形成了一层持续变化的亮区。那棵银杏树的枝条在晨光中伸展着,红灯笼在枝条之间轻轻晃动着。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房间。她推开房门的时候,董震已经出去了,桌面上留着一杯水,杯壁还带着温度。她在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右边那一栏的末尾添了一行:“正月初二,训练恢复正常。驻场确认函已收。”她写完这句话之后在行末画了一个小圈,然后把笔放回笔筒里。窗外的银杏树在上午的光线下保持着完整的轮廓,枝条在风里持续地晃动着,像是正在用它们自己的方式确认着这个新年的第一天已经完整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