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

十二月下旬，冬至那天，周砚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在墙面上铺开了一层浅淡的亮区。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动静——风不大，穿过银杏树光秃的枝条之间发出细长而空洞的声响，偶尔有一两声鸟叫从远处传来，很短，像是确认过自己的位置之后就停了。她坐起来的时候看到对面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被角折得平整。她穿好衣服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了一层偏白的亮色。她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在墙上那道浅灰色的痕迹旁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

她到食堂的时候老吴已经在后厨忙了。灶台上的火苗在锅底持续地跳动着，锅里的水正在加热，发出持续的、均匀的声响。他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看到她进来就侧过头来：“今天冬至，中午包饺子。你中午过来吃。”周砚在窗边坐下来，接过他递来的热豆浆，杯壁的温度透过瓷面传递到她的指尖上：“好。什么馅的？”老吴说：“白菜猪肉，还有韭菜鸡蛋的。方远说林薇中午也过来，我多包了一些。”她点了一下头，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早训的时候方远已经把当天的安排调整过了——冬至这天训练时间缩短了半小时，让队员们早点回去休息。她站在记录台旁边看着训练开始，方远吹哨集合的时候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带队完成了当天的全部内容。训练结束后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把手里的记录板合上：“周姐，中午林薇过来，在食堂吃饺子。你也来吧。”周砚说：“好。”

中午的时候食堂比平时热闹了一些。桌面上摆着几大盘饺子，热气从盘子里持续地升腾着，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层持续的白雾。林薇抱着孩子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方远在旁边给她夹饺子。那孩子比满月的时候大了不少，眼睛睁着，目光在桌面上来回地转，偶尔伸手去抓面前的东西。杨卫东坐在靠里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盘饺子，吃得不快。董震也来了，坐在周砚旁边，碗里的饺子还没怎么动，筷子搁在碗沿上，像是在等饺子凉一点再吃。周砚端起碗吃了一口，饺子皮筋道，馅料咸淡适中，咽下去之后嘴里还留着一层白菜的清香。她坐在窗边，感觉到冬至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了一层偏白的亮色，覆盖着碗沿和筷尖。

下午她坐在房间里把今年最后一批驻场确认函逐一签完，按顺序放进文件袋里。窗外的阳光从偏南的角度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了一层偏白的亮色，覆盖着她手边那杯刚泡好的茶和笔记本的边缘。银杏树的枝条在十二月的冷空气中伸展着，光秃的枝干在偏白的光线下呈现出均匀的深灰色，末端的芽苞紧闭着，保持着冬季特有的静止状态。她签完之后把文件袋放在桌面的右侧，翻开笔记本把当天的日程确认了一遍，然后在右边那一栏的末尾添了一行：“十二月，冬至。与方远、林薇、杨卫东、董震在食堂吃饺子。年度收尾工作按计划推进。”她写完这句话之后在行末画了一个小圈，然后把笔放回笔筒里。

傍晚的时候她坐在水渠边那把椅子上。椅面在她的重量下微微下沉，和地面之间保持着已经被坐过无数次的精确角度。银杏树的枝条在十二月的暮色中伸展着，光秃的枝干在最后一层天光中呈现出清晰的轮廓，每一条分支的走向都暴露在视野中。她坐在那里，感觉到十二月的晚风正从田野方向吹过来，穿过光秃的枝条之间，发出细长而空洞的声响。水渠的水面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暗色的亮光，边缘处的浮叶在水流的推动下缓慢地移动着。她坐了一会儿，感觉到傍晚的光线正在她面前缓慢地变化着，从浅金向暖橘过渡，再向灰蓝过渡。那棵树的轮廓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中保持着完整的形状，枝条之间的空隙在最后一层天光中清晰可见。

她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把椅子留在原位，沿着走廊走回了办公楼。她推开房门的时候，董震正坐在桌边翻看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她在对面坐下来，把今天签好的文件袋放在桌面的右侧，翻开那本新笔记本，在右边那一栏的末尾又添了一行：“十二月，冬至日。全年驻场确认函签署完毕。”她写完这句话之后在行末画了一个小圈，然后把笔放回笔筒里。窗外的银杏树在夜色中保持着完整的轮廓，枝条在路灯初亮的光线下泛着一层细碎的亮色，像是正在用它们自己的方式确认着这个季节已经完整地进入了它的静止期。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这一年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走向终点，所有的线条都已经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落定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