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定稿前的那个周日,周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做最后的校对。
她到的时候还不到八点,晨光刚从东边的高墙上方透进来,在院子里铺开了一层偏白的光,还没有完全越过窗台。她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桌角,没有急着翻开文件,先在桌前坐下来,把手平放在桌面上,让指尖适应纸张的温度。然后她翻开方案封面,开始逐页核对。
方案有将近五十页。她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先确认段落顺序有没有问题,措辞是否准确,数据是否和附件中的表格一致。看到中途的时候,她发现有一处日期标注和招标文件附件的时间线差了几天,她用铅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翻到对应的附件页,确认了正确的日期,再用橡皮擦掉铅笔痕迹,用签字笔改了过来。检查完数据部分之后,她翻到方案的结尾处,确认了所有附件都已经按顺序排好,每一份附件的标签都贴在了对应页的空白处,然后合上文件夹,用拇指沿着封面的边缘压平边角。
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阳光已经升高了,从窗户照进来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形成了一块斜长的亮区,把纸张的边缘照得微微发亮。她已经用了将近两个小时,过程中没有起身,没有看手机,直到把最后一段从头到尾又默读了一遍才停下来,然后把文件合上,靠进椅背里。她闭了一会儿眼睛,感觉到阳光正在她闭着的眼皮上形成了一层持续的暖红色光晕,沿着眼眶的边缘向内渗透。她把手掌平放在文件夹的封面上,感觉到纸张的温度正在从纸面传递到她的指尖——不是明显的变化,但她能辨别出那层细微的差别:纸张在办公室的暖气中放久了之后,边缘微微发干,边角的卷曲已经稳定下来,整份文件的重量都已经落在她的掌心和封面的交界处。
她睁开眼睛,拿起笔,在封面上方的空白处写下了当天的日期,然后又在下面空了两行,写下了一个“已核”字样,在旁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缩写。她做完这些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没有重新翻开确认,也没有反复检查最后一页的日期是否和当天一致。她只是坐在那里,感觉到方案已经完整地在她面前完成了它的全部准备,正在等待着被送去它该去的地方。
周一上午,她去了一趟打印店,把方案打印成三份。打印店的机器运转声在店内持续地响着,纸张从出纸口依次滑出,在托盘中叠成了一摞整齐的纸页。一份留作提交原件,一份自己存档,一份备用。她坐在打印店门口的椅子上等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街边的树冠在冬日的阳光下伸展着,还没有新的叶片,但枝条的颜色已经微微泛青,透出冬末初春之间的过渡感,像是正在为即将到来的展开改变着自己的色调。店内的打印机还在持续地运转着,她转过头来的时候,柜台后的人正在把打印好的纸页按页码顺序整理好,然后装进了三个不同的文件袋里,在袋口贴上了对应的标签,然后递到了她面前。
她接过三份文件,分别装入三个文件袋,按照顺序放好,沿街走回了锋芒。走回锋芒的路上,阳光从行道树的枝条之间漏下来,在路面上落下细碎的光点,随着树冠的轻微晃动而持续地改变着位置。她拎着文件袋,走在自己的节奏里,感觉到方案已经完成了它该做的全部准备,剩下的只是最后的递交程序。
下午的时候,她把第一份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没有再打开。那支笔还放在笔记本旁边。窗外的阳光正在缓慢地偏斜着,从桌面的一侧移向另一侧,覆盖着文件袋表面印着的公司标志和项目名称,然后继续向前推进,在到达桌沿的时候收窄成一道细细的亮线,最后落到了地板上。
第二天上午,她接到了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她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屏幕,在它响了第三声的时候接了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客气但直入主题,像是已经准备好了开场白,衔接词也都打过腹稿:“周总您好,我是安泰保全这边的。听说锋芒也在准备这次的招标项目,想了解一下你们有没有意向做一次投标前的沟通。大家都是同行,如果能在正式提交之前做一些信息互换,对双方都有好处。”
周砚握着手机站在窗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握着手机的指节上,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持续的、偏冷的亮光:“投标前沟通的内容是什么?”对方说:“主要是了解一下双方的提交方向,看看有没有重合的部分,避免在评审环节出现不必要的竞争损耗。”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待她主动接过话头。
周砚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过话头,也没有给出任何可以继续被追问的缺口。她站在窗边,感觉到阳光正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握着手机的指节上,在她沉默的间隙里保持着持续的、偏冷的亮光,像是在她和他之间划出了一段明确的间隔:“我们提交的方案是基于自己的项目理解和技术能力来做的。我不认为在提交前做信息互换对双方的最终评估结果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她的声音平稳,没有刻意放慢或加快,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都保持着自然的长度。
对方没有立刻接话,停顿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了一些,像是在确认她的话已经说完了,并且不打算补充或软化任何措辞。然后他说:“好的,如果有兴趣随时联系。”周砚说:“好。”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短促的忙音,在她耳边持续了一瞬,然后也消失了。她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了片刻,窗外的阳光从偏南的角度照进来,在她面前的桌面上铺开了一层偏白的光,没有明显的暖意,只是把她的手机表面和桌面上文件袋的边角照得清晰可见。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份已经定稿的方案上,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没有任何需要修改的地方。她把它合上,用手掌把封面的边缘压平,然后沿着走廊走去了水渠边。
傍晚的时候,她走到水渠边,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暮色正在从院墙外的田野方向缓慢地合拢过来,带着初春傍晚特有的那种暗蓝色调,像是刚被傍晚的光线加深了一层底色。银杏树的枝条在暮色中伸展着,芽点的青色已经比一周前更明显了,开始呈现出浅绿与灰绿之间的色调,像是一层正在缓慢渗透的覆盖,从芽点的基部向尖端延伸。她坐了一会儿,感觉到风正在穿过枝条之间,带着比之前更润泽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和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她看着自己即将提交的那份方案,像是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进入最后一段等待期,在提交之前做出最后一次静止的停留。她坐在那里,感觉到夜色正在持续地加深着,但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还让那份已经完整的方案在她心里继续安静地待着。然后她站起来,沿着走廊走回了宿舍。夜风从她身后追过来,在她关上门之前,在她和夜色之间形成了一段短暂的、尚未闭合的间隙,等到她合上门之后,那段间隙也随之合拢了,把她和夜色隔在了门板的两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