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标文件放在桌角的第三天,周砚开始逐项做可行性评估。
那天早上她到办公室的时候,阳光还没有完全越过窗台的边缘。她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放在桌角,然后在桌前坐下来,把那份招标文件从文件袋里取出来,翻到第一页。她没有急着从第一项开始写,而是先把整份文件又重新翻了一遍,确认了每一页之间的顺序和逻辑衔接,然后才翻开笔记本,在第一行的位置写下了一行小字:“可行性评估—项目名称—日期。”她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开始按照文件要求的顺序,把每一条标准抄进笔记本里。
左边一列写要求,右边一列写锋芒现有的匹配情况。她在左边逐条抄录文件中的各项硬性规定和门槛条件,然后对照已有的团队配置、设备清单和项目经验,逐项在右边写下对应的说明。第一页的内容大多是基础资质类的条目——成立年限、注册资本、人员规模——每一行她都对照着公司档案和数据仔细核对,把确认无误的行用一条横线画掉,把需要进一步核实或补充的项用铅笔在旁边圈出来。
第二页开始涉及项目执行能力的内容。她写得更慢了,每写完一项就停下来想一想,确认自己的判断没有偏差,而不是简单地填上“符合”或“不符合”。在人员配置那栏,她先写下了现有的核心队员名单,然后对照项目文件中对人员规模和资质的预期,在名单末尾加了一行“需补充”,旁边写了拟增补的岗位名称和职责范围。在技术方案那栏,她画了一个圈,标注了需要提前准备的硬件参数,把那几项参数的型号和规格列在空白处,用箭头连接到对应的行。在预算那栏,她没有立刻填数字,先留了空白,等着把其他项全部评估完之后再回头核算。
她写完了三页之后停下来,把已经写完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笔记本的左侧被要求填得密密麻麻,右侧对应的评估内容则以条理分明的段落展开,有的项已经标了“已匹配”,有的项标了“需补充”,有的项标了“待确认”。她拿着笔在几处打了问号的位置停留了片刻,然后在本页的空白处写上了一句简短的总括性说明,表明前期的评估框架已经基本成形,下一步只需逐项补充剩余的细节。
午饭的时候,方远坐在斜对面。食堂里比平时安静一些,暖气在墙角持续地吹着,在碗碟碰撞的声响和低声说话的声音之间形成了一层持续的底噪。她夹了一筷菜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开口问了一句:“如果有人临时抽调去做新项目,现有训练能维持多久?”方远放下筷子,碗沿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如果抽两个人,现有排班能撑两周。如果抽三个人,一周之后就需要重新调整人员。”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如果是长期抽调,比如超过一个月,那就需要重新排班或者加人了。”周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的人员需求,然后说:“那先按抽两个人来规划。”
下午的时候,她收到了杨卫东从城东新区那边发来的一份运行日志。附件里包含上周的系统运行数据、设备状态检查表和巡检记录汇总。她把日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设备状态稳定,没有触发异常报警或需要人工干预的故障。她看完之后在日志末尾的确认栏里签了名字,然后把文件归入日常备份文件夹。在退出窗口之前,她又查看了一遍整体趋势,确认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然后关闭了页面。
傍晚她站在水渠边。银杏树上的芽点比上周更明显了一些,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中形成了清晰的凸起轮廓,沿着枝条的顶端和分叉处均匀地排列着,像是正在为即将到来的展开预留空间。她站在树下,感觉到风正在从田野方向吹过来,穿过枝条之间,拂过她的面颊和握着手机的手指,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持续的凉意。她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面朝着水渠的方向,把那几行待填的预算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能感觉到那些数字正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形成着关联——每一项的成本、每一笔弹性空间、每一步推进所需的时间线。夜色正在加深,枝头那些芽点还在持续地等待着时机的到来。她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沿着走廊走回了宿舍。
第二天早上,她坐在办公桌前,把预算那栏的空白填上了。她先根据前几项评估得出的结论,把人员配置和技术方案的缺口逐项量化,然后按照需要补充的人数和硬件配置估算了对应的成本区间,再加上弹性空间,然后在总预算那一行的末尾处写出了最终的数字。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桌角的固定位置上,笔身横向搁在页边,和她之前计算出的结果形成了两个平行方向,在同一片光线下相互保持着自己稳定的间距。窗外的阳光从偏南的角度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了一层偏白的光,覆盖着她手边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在杯沿的内侧留下一圈细密的水痕。她透过那圈水痕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的轮廓,知道这份项目方案还需要几轮补充才能达到提交的标准。但她已经知道这道边界最终会通向哪里,也已经知道她接下来要走的路需要什么。她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笔记本移开,落在窗外那棵正在安静等待的树上,感觉到那些尚未完成的项目正在以它们自己的速度完成着准备,就像树冠顶端那些芽点一样,正在冬天的静止中耐心地积蓄着力量,直到时机真正到来的那一刻才会真正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