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提交后的第十二天,周砚在午休的时候接到了一通电话。
那天阳光很好。四月末的光线已经带着初夏的预兆了,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在桌面上铺开了一层厚实的暖色。她刚刚结束上午的训练,坐在食堂窗边的老位置上。方远和杨卫东坐在斜对面,正在讨论下周的训练调整方案,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混着碗碟碰撞和筷子搁在碗沿上的声响。她低头夹了一筷菜,还没来得及放进嘴里,手机就亮了。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串号码——是城东新区项目筹备组的座机号,在通话记录里已经存过一次了。她放下筷子,接起来的时候听到电话那头传来郑总的声音,比上次通话时略微低一些,背景音有一点空旷的回响,像是站在走廊或者会议室里打的。“周总,方案我们看完了,整体符合预期。有几处细节想当面确认一下,你看下周哪天方便?”
她听到“整体符合预期”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手机边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很快松开了。“下周三之前都可以。”郑总说:“那就周三上午,还是上次那个办公室。”她握着手机:“好,我们到时过去。”
挂了电话之后她没有立刻放下手机,在手里握了几秒。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握着手机的指节上,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持续的暖意。她看着屏幕暗下去,然后才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拿起了筷子。方远从斜对面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大概是从她接电话的沉默时长和放下电话后短暂停留的状态注意到了什么,但他没有开口问,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继续和杨卫东讨论训练的事。他低头夹了一筷菜,过了片刻才再次抬起头来,像是确认她已经重新拿起了筷子,然后继续埋头吃饭。
周砚重新夹起刚才放下时已经微微变凉的那筷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继续吃碗里的饭。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形成一个边缘清晰的亮块,覆盖着碗沿和桌面木纹的走向。食堂里的碗碟声和说话声持续地回响着,她坐在那片光线里,把那通电话带来的所有可能性和尚未到来的变化暂时搁置在一旁,继续吃饭。
接下来的几天她没有做太多准备。上一次去的时候该聊的都已经聊过了,方案里该写的也都写清楚了,这次应该只是确认一些执行层面的细节,把之前的模糊地带进一步清晰化。她每天照常带训练和处理日常事务,没有因为那通电话打乱自己的节奏。
周四早上她站在训练馆门口,看着方远带队做完第一轮热身。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深灰色的地垫上铺开一层暖色。她在记录台上写了几行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训练馆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层正在缓慢铺展的覆盖,覆盖着训练馆内的呼吸声和口令声。
周四傍晚她去水渠边站了一会儿。银杏树的叶片已经完全长开了,树冠的密度和高度已经跟去年秋天差不多了,只是颜色还是春天特有的那种均匀的绿色,还没有开始向秋天那种层次分明的色调过渡,叶面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深色的光泽,边缘在晚风中微微地起伏着。水渠的水面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均匀的亮色。她站了一会儿,风从田野方向吹来,穿过叶片之间的时候带起持续的声响。她站在那里,感觉到这个春天正在以一种稳定的、持续的节奏向前推进着,每一步都踩在它该踩的位置上,不偏不倚。她感觉到了那一层正在朝她靠近的时间,但也没有刻意去计算它还有多远。1
这段写得太有画面感了
周五上午她去了林薇的店里坐了一会儿。店里客人不多,林薇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到她进来就给她做了一杯咖啡放在窗边的桌上:“你这两天好像比之前松一些了。”“方案交上去之后在等结果,不用赶了。”林薇说:“那你等的时候,来我这儿坐坐也好。”
周六下午她在办公室里坐了半个下午,把上周的方案备份翻出来看了一遍,检查了几处格式和页码,又检查了一遍附件清单和签字栏是否到位。看完之后她合上文件袋,没有做任何修改,原样放回了文件柜里。
周二傍晚天已经暗得比上周更晚了。四月末的白天正在持续地拉长,黄昏的光线在院子里铺开的时候,比几周前厚重了许多,颜色也从初春的浅金色变成了更深的橘黄色。她站在水渠边,看着那棵银杏树在暮色中的轮廓——树冠完整而均匀,叶片被晚风吹动着,边缘在最后一层天光里泛着细碎的亮色。风正穿过叶片之间,发出持续的声响。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近了,在几步之外停下来。那脚步声停住之后,她感觉到夜风正从她站着的这个位置流向站在她身后的那个方向,持续地在她和他之间穿过,把叶片边缘的反光和空气中的晚风都一并卷了过去。
周三上午,她跟董震一起去了城东新区。车子开过那片正在迅速成形的工地时,她透过车窗看到地基全部打完了,几栋楼的框架已经立了起来。围墙上新贴了项目标识和效果图,在阳光下泛着崭新的光泽,上面印着园区的规划和效果图,标注了各楼栋的分布和功能分区。
郑总在办公室等他们。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色衬衫,桌上摊着打印好的方案和几份标注过的文件。他翻到人员配置那一节,指着其中一行:“这里你们写的是驻场安保团队每天覆盖十六小时。我们希望在关键运营期能把驻场时间延长到二十小时,覆盖夜间交接班时段,并在原有基础上增加一名持证安全员负责夜间的应急协调。”
周砚坐在桌边,把这句话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然后翻开笔记本把它记了下来:“二十小时的话,白班和夜班之间需要有两个小时的重叠交接时间,这样人员配置上需要增加一个班次的编制。”“对,所以需要你们确认是否有具备相应资质的人员储备,如果有的话能否在现有排班基础上再安排。”周砚看了一眼董震,他点了下头:“现有团队中有人具备持证安全员资质,可以在项目启动前完成考核备案,确保正式运营前到位。”郑总点了点头,在方案上做了一处标注,又翻到了应急预案那一页:“这里关于核心设备故障的响应时间,你们写了二十分钟内上报。我们希望在极短时间内启动备用方案,比如十分钟内上报,二十分钟内启动备用方案。”
周砚想了想:“十分钟内上报可以做到,但二十分钟启动备用方案的前提是备件库存提前到位。如果项目正式签约,我们会根据设备清单提前建立本地库存,确保故障发生后无需等待跨区调货。”郑总听完之后在文件上写了几笔,没有追加追问。全程大约四十分钟,没有拖延,也没有对方案文本本身提出任何方向性的修改。郑总合上方案的时候说:“我们内部应该不会有大的调整了。接下来走流程,如果有结果我们会尽快通知你们。”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方案做得很好,比我们预期的还要细致一些。”
从办公楼走出来的时候风比来时大了一些,在空旷的场地上卷起一层薄薄的尘土,在阳光下反射着细微的光点,然后落回地面。周砚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施工的地基和正在逐步成形的楼宇轮廓在午后的阳光里立着。那些钢架和混凝土框架的轮廓正在持续地向上延伸,一根一根地向着天空的方向排列着。她看了片刻,然后走下台阶,朝停车的位置走去。
回程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座。窗外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带着四月末特有的暖意和田野的气息。路两旁的行道树已经完全绿了,树冠正在风中保持着持续的晃动。她在座椅上靠着,窗外的田野和树丛正在她面前持续地向后退去,以均速掠过车窗的边缘,每一段路面和每一棵树的轮廓都会在她眼前停留片刻,然后被她身后的风带走了。
回到锋芒的时候快中午了,阳光正在从正上方偏西一些的角度照下来,在地面上留下一块边缘清晰的亮区。周砚下车之后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银杏树。树冠在阳光里泛着一层均匀的绿色,叶片间的空隙正在变少,整棵树的轮廓越来越密实,边缘也越来越清晰,像一张正在被逐步填满的网,从底部到顶端都在同时补充着它的缺口和间隙。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感觉到风正从她的肩上和身侧穿过,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暖意和泥土的气息。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停在了几步之外,在树冠的阴影边缘处停了下来,没有上前也没有转身离开。那棵树正在持续地扩展着它的边缘和覆盖,从最初的几片新叶,到现在的整片树冠,从春天走到夏天,从等待走向结果,而她也一样,站在风里,站在树影里,站在自己正在逐渐完整起来的边界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