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提交后的第一个周末,周砚回了一趟家。
她没有提前说,出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窗外的风从侧面灌进来,带着四月特有的暖意和路边的草木气息,吹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像一层持续流动的薄绸,从指尖一直延伸到手腕。车子穿过镇区的时候路两旁的树冠正在风里保持着持续的晃动,叶片在光线下呈现出均匀的绿色,没有杂色,也没有空隙。镇区之后是一片连一片的田野,油菜花田已经过了盛花期,只剩下零星的黄色点缀在绿色之间,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布上残留的笔触,边缘逐渐模糊,颜色也在向绿色靠拢。更远一些的田埂上,有几棵新栽的树苗正在风里歪着,还没有扎稳,像一支支还没完成的句子。
她经过一段新翻的农田,土是湿润的深褐色,在阳光下呈现出均匀的纹理。田地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拐过几个弯,视线里出现了熟悉的楼群——灰色的外墙、老旧的防盗窗、楼下那棵比楼还高的老槐树,树冠已经完全绿了,枝条垂下来几乎够到了二楼阳台的栏杆,在风里晃动的时候会在墙面上投下快速移动的影子。她把车停在楼下的时候看到周建国正提着一桶水站在路边。他弯腰把水泼在路面上,水迹在水泥地上迅速扩散开,在阳光照射下迅速留下深色的痕迹,边缘正在变干,形成深浅交错的纹路。他直起身来的时候看到了周砚的车,放下手里的海绵:“怎么今天回来了?”周砚熄了火,推开车门:“这段时间忙完了,有空就回来了。”周建国把桶放在路边:“你妈正在包饺子,你来得正好。她早上还说不知道你周末忙不忙。”他弯腰把水桶拎起来往旁边的水池走去,动作跟以前没什么区别,但他弯腰的时候,动作比前几个月稍微缓了一些,在腰和膝盖之间多停顿了半秒。
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门开着,王芳正站在厨房里,台面上排着一溜擀好的饺子皮,旁边是一盆调好的馅料——猪肉白菜的,白菜切得很细,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王芳正在捏最后一个饺子的边缘,手指轻轻一收一压,折出一道整齐的边,动作利落而舒展。她偏过头看了周砚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正要打电话问你今天回不回来。”她把最后一个饺子放到盘子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去洗手,很快就能吃了。饺子馅是你爸调的,他说这次多放了点香油。”
午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桌边,桌上摆了两盘饺子,一盘是刚出锅的,边沿微微鼓起,另一盘是已经凉了一轮的,颜色略深一些。周建国在周砚碗里夹了一个,又夹了一个,没有说话。王芳给她盛了半碗汤,放在她手边:“先喝口汤暖暖胃。”周砚低头喝了一口,汤是清汤,加了葱花和蛋花,在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油花。她放下碗,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肉馅紧实,白菜的清甜和酱油的咸香平衡得很好,香油的味道在咀嚼中慢慢散开。
桌上没有什么重要的话题。周建国问了几句锋芒最近的情况,说最近天气转暖对户外训练有没有影响。周砚简单说了几句,王芳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没有追问。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了一层暖色,覆盖着碗沿和筷尖,映着饺子的轮廓和白瓷碗的边缘。整个客厅被日光晒着,光线通透而均匀,从桌子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没有遮挡。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掀动了一下,然后又落回去,在墙面和门框上形成一层短暂的波动,然后恢复了静止。
饭后周建国去午睡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然后消失了。他走进卧室的时候带了一下门,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道半掌宽的缝。王芳在厨房里收拾,水流和碗碟碰撞的持续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形成了均匀的背景,像一层稳定的底噪,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停下来了。水声停歇之后,厨房里只剩下偶尔的瓷器碰撞声和碗碟在沥水架上摆放时发出的细响。
周砚靠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阳光落在她闭着的眼皮上,透过眼睑形成了一层暖红色的光,持续地覆盖着她的视野,像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表面。她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坐在那里,听着厨房里持续的水声和偶尔的碗碟碰撞声,感觉到阳光正在她身上缓慢地移动着,从她的肩头移向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在指节处停留了片刻,然后继续向更远的方向延伸了。
王芳收拾完厨房出来,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下:“累了就睡一会儿。”周砚睁开眼睛:“不累,就是坐着歇一会儿。”王芳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微微凹陷了一下,在阳光里泛起一层细小的褶皱:“你上次忙的那个大项目做完了?”周砚说:“方案交上去了,等结果。”王芳说:“那结果什么时候出来?”周砚想了想:“可能还要一两周吧,也可能更久,说不准。”王芳没有再追问。两个人在沙发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沙发面上铺开了一层均匀的暖色,覆盖着布艺沙发的纹理和边缘的接缝线。
下午快四点的时候周砚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往外看了一会儿。楼下的树冠已经完全绿了,每一片叶子都向着阳光的方向展开着。午后的光线从偏西的角度照在树冠上,把叶片的边缘照得泛着一层浅金色。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暖意,在楼与楼之间持续地流动着,有邻居在楼下晾晒被单,白色被面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反复几次。周砚扶着阳台栏杆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正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叶片的边缘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
周砚回屋的时候王芳正好从厨房出来:“吃了晚饭再走吧,我炖了汤。排骨萝卜汤,炖了一下午了,萝卜块都透了。”周砚说:“好。”
晚饭比中午更丰盛一些,多了一盘清炒的青菜和那碗排骨萝卜汤。汤色清亮,表面浮着几粒枸杞和一圈薄薄的油花。周建国坐在桌边喝着汤,喝完一碗之后放下碗:“你要是忙,就早点回去。路上开车慢点,天黑之前到。”周砚说:“知道了。”
吃完饭周砚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暖黄色变成了偏橘的色调,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斜长的亮带,覆盖着地板和墙角的接缝线。她在客厅里多坐了几分钟,看着光线在桌面上缓慢移动,从桌角移向桌沿,在边缘处收窄成一道越来越细的亮线,然后彻底移出了桌面,落到了地板上,形成一个斜长的四边形,边缘清晰而均匀。
她站起来:“那我走了。”王芳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有空就回来。冰箱里还有一袋速冻饺子,下次回来自己煮着吃。”周砚应了一声。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周建国正好从卧室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在客厅的矮桌旁边停了一下:“路上慢点,光线暗了就开灯。”她说:“好。”
她沿着楼梯走下去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午后和傍晚之间的那段光正从楼道的转角处斜照下来,在台阶上留下一道亮区。她走过了那道亮区,推开单元门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在从楼宇的间隙里斜照过来,在路面上铺开了一道斜长的暖色带。她在楼下停了一下,看到窗台和阳台的轮廓在下午的光线里被拉出了细长的影子,像排在地面上的标记。她穿过那道暖色带走向停车的位置,坐进车里之后没有立刻发动,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
启动引擎之前她又朝楼上看了一眼,家里的阳台窗口露出王芳的身影,正在收拾晾衣架上的衣服,动作不快不慢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把轮廓照得清楚。她收回视线,发动了车子。回到锋芒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院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在水渠的水面上铺开了一层暖黄色。银杏树的树冠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边缘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细碎的亮色。
她把车停好,走到水渠边站了一下,站在那段铺满暮色和早春气息的水泥地面上。晚风正在穿过树冠,在她肩头和指尖形成持续的拂动,穿过叶片间时发出持续的声响,均匀而绵长。水渠的水面被路灯照亮,光影交错着持续地向前流动。那棵树的叶片在持续地生长着,树冠的密度也在持续增加,像一层正在缓慢形成的完整覆盖,从它的边缘开始逐渐填满,一层一层地叠加着,直到所有的空隙都被填平,形成一道完整的边缘线。她站了片刻之后转身走回宿舍,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路灯和水渠边的银杏树,光正沿着水渠的水面持续地延伸,边缘正在缓慢地往她视野之外的方向移动,越过院墙和田野的轮廓,越来越远,直到彻底融入看不见的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