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那天,气温降到了一整个冬天的最低点。
周砚是被冷醒的。宿舍的暖气在半夜停过一次,虽然天亮前又恢复了,但室内的温度还没完全升回来。她翻了个身,手指碰到被子边缘的凉意时缩了一下,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没有暖意,像一层薄薄的冰膜覆盖在窗户玻璃上。
她穿了两层衣服才推开门。冷空气像一道实体的墙迎面压过来,灌进领口的时候激得她整个人都绷紧了一瞬。她站在门口呼出一口气,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一片浓雾,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散开。院子里的地面上结了一层厚实的白霜,覆盖着路面的每一个角落,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浅的银白色。踩上去的时候脚下发出持续而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像在碾碎一层薄冰,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她从宿舍门口走到训练馆这段路,那层细碎的声响一直跟着她,在她身后留下一串均匀的足迹。
水渠的水面重新冻上了。上次解冻之后冰面已经薄了近一周,但大寒前夜的气温让水面彻底锁住了。新的冰层比上次厚得多,表面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哑光,看不到底下的水流和碎叶。那棵银杏树光秃秃地立在渠边,枝条在冷空气里保持着静止的姿态,尖端挂着细小的冰晶,在光线穿过的时候折射出细碎的光点,然后在持续的低温和晨光中重新凝结。
早训推迟了二十分钟。方远站在训练馆门口看着陆续到的队员,等所有人都进来之后关了门:“今天外面太冷,先做两轮完整的热身再开始正式内容。热身不够的话容易拉伤。”队员们在深灰色的新地垫上散开,开始做关节活动和动态拉伸,呼出的白气在室内空气中短暂地停留然后消散。暖气开到了最大,但墙壁边缘的地面上依然能感觉到冷气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墙角形成一层持续的凉意,与室内的暖空气在交界处交汇着,形成一层肉眼可见的薄雾。
周砚站在记录台旁边,手指在冷空气里有些发僵。她搓了几下指尖才握住笔,写下的第一行字比平时略微歪了一些。她放慢速度把那一行擦了重写,然后开始记录队员们的热身情况,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速度逐渐恢复了正常。
第一轮训练结束之后,方远走到她旁边:“周姐,今天的耐力测试要推迟一下。太冷了,做高强度冲刺容易伤到肌肉。”
“那就把耐力测试挪到后天,今天改室内循环训练。”
方远应了一声,转身走回场地中央,吹了一声哨子,重新安排了训练内容。
上午阳光升起来之后,温度依然很低,但光线比清晨的时候亮了一些。院子里霜化得很慢,直到快十点的时候水渠边的草地上才露出深色的草根,但大部分区域依然覆盖着一层白霜,只是比清晨时薄了半寸。周砚在休息的间隙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脸上只有一层极薄的暖意,很快就被持续的冷风吹散了。她看着远处的院墙和田野边缘,田野被冻得结实,土块之间的缝隙里也结了霜,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浅浅的银白。
下午的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早。天冷,队员们的体能消耗比平时快。方远在收队的时候说了一句:“回去多喝热水,明天早上如果还是这个温度,训练时间再往后推半小时。”
傍晚食堂开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吴端了一大锅羊肉汤上来,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和葱花,热气在冷空气里升得又直又白,从锅口一直升到天花板的高度才慢慢散开。周砚端着碗在窗边坐下,碗壁的热度透过瓷面传导到手指上,持续而稳定,在冷空气里形成一处持续的热源。她低头喝了一口汤,辛辣和温热同时从舌根蔓延到胃里,像一条沿着食管缓慢下行的暖流,把一整天的寒意一点一点地逼退到四肢的边缘。
“大寒过了,过完今年冬天最冷的日子了。”老吴站在后厨门口说了一句。他的声音隔着热气传过来,带着一种年长者在节气更替时特有的平和,“之后虽然还会冷,但不会再比今天更低了。”
方远端了一碗汤在周砚斜对面坐下来,低头喝了两口之后放下碗:“周姐,今天下午有人来训练馆门口站了一会儿。”
周砚放下汤碗:“什么人?”
“我没看清脸。当时我在器材室里面整理护具,隔着门上的玻璃看到一个人影站在训练馆门口,穿深色外套,背对着门口,站了大概一两分钟,然后走了。”方远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但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周砚身上,而是落在她身后的某处,“我出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门口地面上一片叶子也没有看到枯叶。”
周砚握着汤碗的手指停了一下:“一片绿色的叶子?”
“嗯。当时走到门口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就看到了那片叶子。”
大寒节气,所有的树都光秃秃的。周砚又问:“你以前在训练馆门口见过那个人吗?”
“没有。以前没见过。而且他站的位置,离门口大概四五步远,像是专门挑了一个刚好能被室内人看到的距离。”
“站完就走,没有多余动作?”
“我看到他双手插在兜里,站得很直。我开门的动作可能被他听到了,他转身走的时候,步伐很快,但是没有跑。”
方远说完这段话,低下头继续吃饭,动作跟平时一样自然。周砚看着他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才开口:“如果明天再出现的话,你不用特意去确认,正常收器材就行。”
“好。”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食堂里的人陆续散了,碗筷碰撞的声响也逐渐稀疏。周砚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收了碗,走过食堂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冷空气从门缝里涌进来,在脚踝周围形成一层持续的凉意。她站在门口往院子里扫了一圈,水渠边的银杏树在路灯下光秃秃的,枝条之间的空隙在冷空气里清晰可见。树根周围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白霜,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浅浅的银白。院子里没有多余的影子,也没有人。
夜里她站在宿舍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夜空中云层很薄,月光从云缝间漏下来,在结了冰的水渠水面上反射出碎银似的细光。地面上的白霜在月光下覆盖了整片院子,从墙根到树根之间的路面上泛着一层均匀的浅亮色。她看着那棵银杏树的轮廓——树枝在冷空气中伸展着,尖端微微上翘,朝向已经改变。冬至之后日光每天都在以极慢的速度偏移,风速也逐渐重新分配着它的强度。
大寒是一年中的最后一个节气。过了今天之后,冬天就只剩最后的收尾阶段了。春天会在它该来的时候到来,而在此之前,那些在观察与等待中持续移动的信号还会继续出现在它们该出现的地方,直到气温回升,冰面消融,风的方向彻底转为南向——然后她就知道,那些信号也会随之消失,就像绿色叶子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和接下来的消失一样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