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底

那个姓李的第三天又来了。

林薇发消息来的时候，周砚正在带上午训练。手机震了两下，她让方远接替记录，走到场地边上才解锁屏幕。林薇的语音不长，语气比前两天紧凑了一些：“他今天又来了。还是那个时间，还是坐窗边，还是点了一杯美式。我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他一直没有说话，我就主动问了他——我说你新店准备做什么业态的？他说是做简餐的。我说那正好，我认识一个做食材供应的，要不要推给你？他说不用，自己已经有渠道了。我就没再问了。他坐了一个小时就走了，走的时候没往街对面看。”

周砚站在场地边缘，听完这条语音之后把手机放在口袋里，没有立刻回复。风从水渠方向吹过来，带着初冬特有的那种清冽感和田野里干枯草叶的气息。她走回记录台旁边，接过方远手里的笔继续记录，把刚才中断的那组数据补完，然后把当天的训练内容全部跟完才回到办公室。

坐下来之后她重新听了一遍林薇的语音，然后拨了电话过去。

林薇很快接了起来：“喂？”

“他今天坐的那个位置，能看到店门口吗？”

“能看到。那个位置是店里视野最好的，门口和街对面都能看清楚。”

“他听到你说有食材供应商的时候，表情有没有什么变化？”

“没有。他说‘不用，自己已经有渠道了’的时候语气很平，跟之前说话的语气一样。但他顿了一下才回答的——像在想措辞。”

“他说自己开店，但又说不上来具体的供应链渠道，他可能只是在执行观察任务。”

“那他还来吗？”

“不一定。他今天走的时候没有往街对面看，说明他已经完成了今天的任务，不需要再跟车里的其他人确认位置了。”

“那我明天正常开门就行。”

“如果他再来，你不用特意招呼他。如果他主动找你聊，你就正常应付一下。”

“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周砚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窗外的阳光已经从东侧移到了正上方，在桌面上留下一个边缘清晰的亮块，从云层间隙里漏下来的光线在桌面上移动着，与室内静止的物件形成持续的相对位移。

傍晚训练结束后，她把今天的情况跟董震说了一遍。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从桌边站起来走到窗边，面朝着院子里的银杏树方向：“他今天的任务是确认林薇会不会追问他的背景。他没有预计到她会主动问。”

“那他现在应该已经把这个信息传回去了。”

“所以下一步不会是通过他来接触林薇了。”

“那是通过谁？”

“通过一个能让林薇觉得自然的人。比如文静回来，或者换一个她不会怀疑的身份。”

周砚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站在窗前的侧影，冬天的暮色正在窗外铺展开来，从浅灰向深蓝过渡。银杏树的枝条在暮色里保持着清晰的轮廓，尖端指向天空。

接下来的两天，没有任何人去找林薇。那个姓李的没有出现，文静也没有发消息，深色轿车也没有停在街对面。林薇在第三天晚上发来一条消息：“一切正常。这两天没什么特别的事。”周砚回了一句：“那就好。”

周五晚上，周砚坐在办公室把陈远项目的交付文档最后核对了一遍。设备清单、安装记录、调试报告、测试数据，所有文件都整理好了，按顺序叠放在桌面上，边角对齐。她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日期和签字栏，确认每一项都有对应的负责人落笔，然后合上文件夹，放进了文件柜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灯光在水渠的水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银杏树的枝条在夜色里保持着静止的姿态，没有风，整个院子安静得像一幅被固定住的画面。她在窗边站了片刻之后转身走回桌边，拿起手机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这两天如果没有人再来，说明他们换方向了。你那边如果有人以新身份出现，不管看起来多自然，跟我说一声。”

林薇回了一个字：“好。”

她放下手机，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稳定下来了，路灯的光在窗台上留下一道细长的亮纹。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感觉到夜色正从窗户边缘渗入，覆盖着桌面的轮廓和椅背的暗面，她的每一步都延伸到了另一个地方，在那条路上，她可以转身，也可以继续向前，而她面前还有足够远的路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