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进场那天,天晴得格外通透。
周砚到陈远项目现场的时候,施工方和送货的卡车都已经到了。三辆货车停在园区主路的卸货区,工人们正把设备从车厢里一件一件搬下来,纸箱和木箱堆了一排。方远已经先到了,正站在车旁边跟带队的师傅核对清单,手里拿着打印好的采购明细,一项一项地对照编号。
她走过去的时候方远抬头看了她一眼:“周姐,门禁系统那批货到了,数量跟清单一致。我让他们先放在仓库里,等施工方确认完位置再开箱。”
“那其他的呢?摄像头和主控设备的箱体有没有破损的?”
“都检查过了,外观完好。等施工方确认完安装位置,再开箱通电测试。”
周砚在卸货区走了一圈,看了几台堆放在托盘上的设备,对了一下外箱上的型号标签。施工方的现场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藏蓝色的工作服,看到她过来就主动走过来:“周总,我们今天先做设备就位和基础布线,明天开始安装。你们的人员如果有时间,可以一起确认走线路径。”
“方远会全程在。他确认过没问题了再进行下一步。”
负责人点头,转身去指挥工人搬货了。周砚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堆放的设备在冬日的阳光里泛着纸箱特有的浅褐色。风从卸货区的通道吹过来,干净而清冽,裹着冷空气和被碾碎的细小尘土。远处园区主路的尽头,能看到几棵落叶后的树冠,枝丫在蓝天里显得格外分明。
上午十点左右,陈远也到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在卸货区看了一圈之后走到周砚旁边:“设备到了,看起来比预期多了一车?”
“多了一台主控备用机。供应商说怕临时故障影响工期,多发了一台备用。”周砚说,“不需要的话可以退。”
“留着吧。备用机不多余。”陈远说完停了一下,“你们方远来得真早,我八点半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他习惯了。”
陈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在卸货区站了一会儿,看着工人们把设备从车上卸下来堆放整齐,然后把平板收进大衣口袋里:“那明天安装开始的时候,我上午过来看看进度。”
“好。”
周砚一直待到中午。方远全程没有离开卸货区,带着施工方的负责人逐项确认了设备存放位置和走线路径。周砚站在园区主路的另一端看着他跟施工方说话,他的姿势跟平时在锋芒带队训练时差不多——腰背挺直,说话的时候手会做几个简洁的示意动作,重点明确,不拖泥带水。阳光从偏南的角度照下来,在堆放的纸箱边缘投下一道整齐的阴影。
下午一点左右,她开车回了锋芒。路上经过镇上的时候,她往林薇店的方向看了一眼。店门开着,门口的小黑板上换了新的粉笔字,远远地看不清楚,大概又是新出的菜单。她没有停车,直接开回了锋芒。
下午她坐在办公室里把进场的记录整理好归档。窗外的光已经偏西了,从正午的亮白变成了更柔和一些的色调,在桌面上形成一个斜长的亮块,边缘的线比上午更长了,角度也更偏。她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放下笔,窗外有人在院墙边清理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声响断续而均匀,持续了一会儿之后停了。
傍晚吃饭的时候方远回来了。他在食堂门口脱了外套挂在门边,打了饭之后在周砚斜对面坐下:“设备都归位了。明天上午开始安装,施工方说两天能做完主线路。”
“那你明天继续过去盯着。”
“行。”
他低头扒了几口饭,又抬头:“对了,今天下午大概两点多的时候,园区门口停了一辆深色的车,跟之前那辆不太一样,但我在卸货区的时候余光注意到了。停了一会儿就走了。”
“有人下车了吗?”
“没有。就是停了不到五分钟,然后开走了。”
周砚夹了一筷菜慢慢嚼完:“明天你正常去就行。如果那辆车再来,记一下车牌。”
方远应了一声,继续吃饭。窗外的夜色正在从灰蓝向深蓝过渡,路灯的光在水渠水面上投下一层泛白的亮,光秃的银杏树枝在夜色里保持着微幅的晃动,没有叶片,只有枝条之间的交错和延伸。
晚饭后周砚没有回宿舍,在办公室里多坐了一会儿。她把今天进场的所有记录又翻了一遍,确认每一页都有签字和日期,然后合上文件夹放回柜子里。起身的时候她走到窗边,看到水渠边的银杏树在路灯的光里立着,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尖端指向各个不同的方向,在夜色中形成一层细密的网络。
她站了片刻之后,感觉到门被推开了。她没有回头,但脚步声已经告诉她是谁了。“今天那辆车停的位置,正对着卸货区的入口。”董震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们想看的是设备进场的节奏。”
“看完了?”
“设备在正常进场,施工方在配合,现场有人在全程对接——这些信息够他们用一阵了。”
“那他们要多久才会再动?”
“看他们手里的信息能支撑多久。如果他们觉得掌握得差不多了,就会提前出手。”
窗外的夜风正在穿过院墙和光秃的枝条之间,声音低沉而持续,在夜色里形成一层细密而不间断的底噪。她站在那里,感觉到他也在同一扇窗户旁边站着,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的光里交错在一起,在地面上形成一片共享的暗色区域,边缘处跟远处的树影连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