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傍晚,周砚和董震一起去了林薇的店。
深秋的天黑得早,他们到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街道两旁的店铺灯光从各自的窗口透出来,在路面上铺成断续的亮带。店的玻璃窗透出暖黄色的光,门口摆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读书会·今晚七点”几个字,字迹圆润整齐,像是练过很多次才写出来的。
店里比平时热闹。桌椅被重新排列过,原本分散的几张小桌拼成了一条长桌,沿着靠墙的位置摆了一排椅子,对着门口的方向空出一块区域当主讲位。角落的架子上多了一盏落地灯,光斜着打下来,覆盖了整个长桌区域。
林薇正站在吧台后面整理水杯,看到他们进来就招了一下手:“坐窗边那个位置,我给留着呢。要喝什么?今天做活动,咖啡半价。”
“你店里还有半价的时候?”周砚在窗边的位置坐下来。
“读书会活动嘛,引流用的。”林薇从吧台后面端了两杯水出来放在桌上,“等会儿作者到了,你们听听,觉得有意思就继续坐,觉得无聊随时可以走。”
方远从后厨方向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他把水果放在长桌中间,又折回后厨去端另一盘。经过林薇旁边的时候她侧身让了一下,没有碰到他的肩膀,两个人的动作在同一时刻调整了方向,配合得十分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熟练。
七点整,读者们陆续到齐了。来的人不算多,长桌两侧坐满了大约十个人,大部分是镇上和周边的年轻人,有几个是老客人。作者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性,穿一件灰色高领毛衣,头发随意地拢在脑后,坐下来之后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开始讲自己新书里的一些片段。
周砚坐在窗边,端着一杯半价的美式咖啡慢慢喝着。她不是经常听读书会的人,今天坐在这里更多是为了看看林薇店里的状态和现场的氛围。窗外的街道偶尔有人经过,路灯把槐树的影子投在路面上,被风吹动着微微晃动。室内暖黄色的灯光覆盖了长桌周围的所有面孔,每一张脸都在光里呈现出不同的轮廓。
林薇没有坐在听众席里。她站在吧台后面,给晚到的客人递了一杯温水,然后靠墙站着听了一会儿,又走到后厨门口跟方远低声说了两句话。方远探出头来向长桌方向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作者讲了一个小时左右,中间穿插了几轮提问。有人问写作习惯,有人问书里某个细节的灵感来源。作者回答得认真,现场一直保持着安静。周砚坐在窗边全程没有发言,只是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咖啡。
读书会结束的时候将近九点。客人陆续散场,作者走之前跟林薇握了一下手,说了句“环境很好”。林薇把她送到门口,回来之后开始收拾长桌上的杯碟,方远从后厨出来帮忙,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收着,没有太多对话,动作之间的间隙很均匀。
周砚站起来把自己的杯子端到吧台:“我们先走了。店里收拾完你也早点回去。”
“嗯,快了。”林薇把叠好的杯碟放进水槽里,“下周末如果天气好,我打算在门口摆两张桌子,试着做一次露天咖啡。”
“那要看下周末冷不冷。”
“冷的话就放屋里。反正试试也不亏。”
周砚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店里的灯还亮着,长桌上的杯碟已经收了大半,方远正把椅子推回原位,林薇站在吧台后面擦台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半间店的距离,但在灯光里,那种距离感被暖光融合在一起。
走出店门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比傍晚的时候凉了不少。街道已经安静下来了,路灯把路面照得亮白,两旁的店铺大多数已经关了灯,只有林薇店里的光从身后透过来。周砚把外套的拉链拉好,和董震并肩沿着街道往回走,经过一处路灯下面的时候,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周围的地面上形成了一个均匀的圆。
“她这个读书会,场地选得挺对的。”周砚说。
“她选的位置不偏,室内光线也合适,人来了一次之后容易记住。”
“方远今天动作比平时利索。”
“他以前在部队做后勤的时候,整理器材也是这个速度。”
街道在向前延伸,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他们头顶经过,每一盏都覆盖着自己的光区,两盏灯之间的暗处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她走过了最后一盏路灯和院墙之间的那段过渡区,在她走上院门口台阶的时候,身后的路灯还在那里亮着,覆盖着地面上她走过的那一段路面,像一层正在缓慢收缩的、持续发光的水面。
第一百一十章 冬藏
十一月的第一天,锋芒的训练计划调整了一次。
入冬之后体能训练的内容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力量和耐力的比重进一步增加,障碍跑和攀爬的频次则适当下调,主要是为了避免低温下高强度动作带来的拉伤风险。方远在月初的训练会议上把调整方案完整解释了一遍,队员们坐在训练馆的地垫上听完,没有人提出异议。杨卫东在会后留了一会儿,跟方远确认了几项力量训练的参数调整范围,才起身离开。
周砚坐在办公室里把新的训练计划录入电脑存档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从秋末的明亮切换到了初冬特有的那种灰白色。水渠边的银杏树在冷空气里光秃秃的,枝条的轮廓清晰分明。她把录入好的文件保存,关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看到董震正从训练馆那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在院子里站了一下,朝水渠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低头往办公室这边走过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吴多加了一锅汤。食堂里的暖气烧得很足,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的天色一直保持那种灰白色的状态,阳光稀薄,透过窗玻璃的时候几乎不留影子。
周四下午,苏棠来了一趟。
她的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周砚正在器材室里清点护具数量。听到引擎声她探头看了一眼,看到苏棠从驾驶座上下来,穿了一件黑色的长外套,站在车旁边没有往里走,像在等周砚出来。
周砚放下手里的护具走出器材室:“你回来了?”
“回来几天,处理一些收尾的事。”苏棠站在原地没有往前,“我父亲那边的事已经定了,程序走到最后了。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声,后续我不会再出现在这一带。”
周砚站在器材室门口,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她:“你要搬走?”
“去南方。我母亲身体不太好,那边气候暖一些。”苏棠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你这边的事应该不会再有人从那个方向来找麻烦了。”
“那就好。”
苏棠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的时候动作利落,没有多余迟疑。车子发动,掉头,从院门口开走了。周砚站在原地,看着车尾从视野里缩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还没放下的护具清单,然后转身回了器材室,把它放回架子上。
傍晚的时候她在食堂门口碰见方远。他刚训练完,头上还有一层薄汗,正站在门廊下喝水。“周姐,林薇说这周店门口想摆两张户外桌,问我要不要过去帮忙搬一下。我说明天下午训练完过去。”
“明天下午训练结束得早,你去吧。”
“她说天气好的话试试露天咖啡,如果试得好明年春天就常摆。”
方远说完喝了口水,转身走了。周砚站在食堂门口没有立刻进去,抬头看了看天空。十一月的光线偏白,云层薄而均匀,没有阳光直接照下来,但整个天空是亮着的,亮光均匀地覆盖着院子里的每一处表面。
晚上她回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翻了翻陈远那边发来的最新进度表。施工方那边的调整已经完成了,安保系统接口的技术参数全部对上,下一步是确定具体的设备型号和采购方案。她看完之后在表格末尾回复了一句“已确认”,然后关掉了文档。
窗外的路灯在夜色里亮着,光铺在已经空了的水渠水面上,边缘微微泛着白。她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风从半开的窗口渗进来,带着初冬特有的那种干冷的气息,从她的脚踝处穿过又绕开,持续地流向走廊深处。水渠边的银杏树在路灯下投下一片稀疏的枝影,在地面上延伸着,与路灯的光彼此覆盖又彼此分离。她穿过走廊的时候,冷空气和室内暖气的交汇形成了上下两层温度不同的气流,在经过她肩部的高度时短暂地交错了一下,然后各自沿着墙壁和天花板的方向继续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