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董家回来的第二天早上,周砚站在水渠边,给银杏树根部周围的土松松土。
土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落叶,她用手把碎叶拨到一边,用小铲子沿着树根外围把板结的表层破开,动作不快不慢的,铲刃切入土面的时候发出细微的砂砾摩擦声。这几天连着放晴,土已经干透了,松动之后露出底下较深色的潮土层,颜色比表土深了一个色号。
她松完土站起来的时候,看到手机亮了一下。是陈朗那边转来的一封邮件,标题里写着“董氏相关”。她站在树下点开看了几行,然后锁了屏幕,端着工具回了工具间。
放下铲子之后她进了办公室,在电脑上打开那封邮件仔细看了一遍。内容是陈朗转发的一份内部参考资料,提到了近期商圈内一些人物关系的调整,其中有一段提到了董家老朋友的儿子——就是董建国信里提到的那个姓陈的旧同事的儿子。邮件里说这个人最近在城郊接了一个园区项目,规模中等,正在物色安保合作方。
周砚看完之后把邮件标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复。窗外的阳光已经从东边斜照进来了,在她手边落了一片暖亮的光,桌面的温度正在随着日照的推移缓慢上升。
上午训练结束后,她跟董震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把邮件内容说了。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他父亲跟你父亲是旧同事,他如果知道锋芒是你这边做的,应该会先联系我们。”
“那如果他没有联系我们呢?”周砚把电脑屏幕转过去对着他,“他完全可以通过正常渠道来找我们谈合作。但他没有。所以他要么还不知道锋芒跟你的关系,要么就是知道了但不想通过这层关系。”
董震看完了屏幕上那几行字,把视线收回来:“不管哪种,都不用主动去碰。”
“那如果以后他在项目上碰到我们了呢?”
“那就正常走流程。”
他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说什么。周砚也没再多问,把邮件从桌面上移到一个归档文件夹里,保存好了。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桌面移到了墙面上,在墙壁和地面交界处的缝隙处留下一道边缘模糊的亮带。
下午的时候方远带队做完一组障碍跑,收器材的时候在器材室门口跟周砚聊了几句:“周姐,下周三陈默要请假一天,他说家里有点事。你批不批?”
“请假单填了没?”
“还没,他说下午来填。”
“那就正常批。让他把训练内容交接好。”
方远应了一声,继续把几根沙袋挂回架子上。挂完之后他站在器材室门口没有立刻走,像是在想什么事。几秒之后他才开口:“林薇说下周末店里要搞一次小型活动,想请几个人过去帮忙。我到时候应该能过去。”
周砚把沙袋挂好:“她没跟我说这件事。”
“她可能还没定。定了的话应该会跟你说。”
方远走了之后,周砚在器材室里多站了一会儿,把墙边散放的一卷训练用的软垫卷起来靠墙放好。暮色正在从窗户口渗进来,在地面靠近门口的位置铺了一层倾斜的浅金色,把墙角摞着的几块哑铃垫的边缘照得轮廓分明。
周四上午,周砚收到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您好,我是董伯伯介绍来的。想咨询一下安保合作的事。”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然后通过了申请。
对方很快发来消息,简短而有礼貌:“周总您好,我叫陈远。我父亲和董伯伯以前是同事,听说锋芒在安保领域做得不错,想约个时间了解一下贵公司的服务范围。”
周砚看着这条消息,想起昨天那封邮件里提到的名字——姓陈,城郊园区项目。她没有提董震父亲的名字,只是回复了一句:“可以的,您看下周哪天方便?”
“那就下周二下午吧,我过来拜访。”
“好,到时候见。”
她放下手机,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正从东侧斜照进来,在桌面和地板上的位置和昨天差不多,只是光线本身已经不那么亮了,隔着玻璃显得有些散漫。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董震正在训练场上做示范,方远和几个队员围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正在比划一个翻墙落地的发力方式。她没有叫他,在窗边站了片刻之后回到桌边坐下,在日历上把下周二下午的时间段标注了出来,没有特意注明事由,只写了一个“陈”。
午饭时她跟董震说了这件事。“他发消息来说是你爸介绍来的。用的是‘董伯伯’这个称呼。”
“陈远的父亲跟我爸以前是同事。他本人比我们大几岁,偶尔会出现在家里的聚会上,但我跟他没什么直接接触。”
“那他是纯粹通过这层关系找过来的,还是知道锋芒跟你有关才来的?”
“都有可能。见了面就知道了。”
周砚把碗里的汤喝完:“那下周二下午他来,你一起吗?”
“一起。”
周五下午,林薇来了一趟锋芒。她没有骑电动车,是走过来的,穿了件浅蓝色的长袖薄衫,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她把水果放在食堂桌上之后,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然后在水渠边找到了周砚。
“你新买的银杏叶?”林薇指着水渠边堆着的一层落叶,“都黄了,挺好看。”
“自然落的。我没捡。”
“那我捡几片回去压着做书签。”她蹲下来挑了几片形状完整的,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你下周末有空吗?店里想搞一次小型活动,晚上六点开始,大概到九点结束。”
“什么活动?”
“一个读书会,请了一个本地作者来聊聊他新出的书。场地不大,也就坐十几个人。”
“那我那天晚上应该没事。”
“那到时候我把时间发你。”林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方远也来。”
她说完没有多停留,沿着水渠边缘往外走了两步,在院门口回头朝周砚的方向摆了一下手,然后推开门走出去了。周砚站在水渠边没有立刻走,看着她的背影在门外消失。树冠上的叶子在风里持续地、无声地晃动着,地面上的落叶在脚边被风推动着缓慢地移动了一段距离。
周砚收回视线,转身朝办公楼走去。墙上的钟面显示着下午四点半,几个队员正在训练场上做加练的拉伸。她穿过走廊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光线正好从窗户口斜照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扁长的亮块,亮块的边缘从墙壁的一侧延伸到另一侧。她走过的时候感觉到那道光正在持续地停留在她走过的路线上,存在于墙面和地面的交界处,然后向她刚刚经过的位置缓慢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