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六点,周砚就站在了宿舍的穿衣镜前面。
她昨晚把那件浅灰色针织开衫和白色高领打底熨了三遍,裤子挂在椅背上用蒸汽熏了一整夜。鞋是新买的棕色短靴,跟不高不矮,走路稳当。
她穿戴整齐,站在镜子前看了又看。
“可以。”她对自己说,“很可以。”
七点整,董震敲了她的门。
周砚拉开门,看到他站在门口——穿了件黑色夹克,深色长裤,干净利落。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大概两秒。
“还行。”他说。
“又还行?”周砚瞪了他一眼,“我精心打扮了两个小时,你就说个还行?”
“走吧,我爸等着。”
周砚深吸一口气,挎上准备好的茶叶礼盒,跟着董震出了门。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出了城镇,穿过郊区,一直开到城郊一片安静的别墅区。这里的房子都不高,错落在苍翠的树木之间,路边种着冬青和修剪整齐的草坪。路上行人很少,偶尔一辆车经过,都是安安稳稳开过去的。
周砚看着窗外:“你从小在这里长大的?”
“嗯。初中之前住这儿,后来去部队了,就不怎么回来了。”
“那你回来的时候,会不会觉得陌生?”
董震想了一下:“有一点。但这几年好一些。”
车子在一栋灰砖外墙的两层小楼前停下。院子不大,围着一圈矮篱笆,里面的桂花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双老式布鞋,看起来是有人常穿的。
周砚站在车前,手心开始冒汗。
“别紧张。”董震说。
“我不紧张。”
“你攥着茶叶盒的指节是白的。”
周砚低头一看,赶紧松了松手。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跟在董震身后,走进了那道门。
屋里比外面看着宽敞。客厅铺着浅色的地板砖,沙发是老式的棕色皮面,靠墙放着一个博古架,上面摆着几盆绿植和几块奇石。电视开着,调到了新闻频道,声音不大不小。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灰白但梳得整齐,穿一件深蓝色的毛衣。他的身形瘦削,但背挺得很直,坐在那儿的时候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那是董震的父亲——董建国。
他的眼睛和董震很像,狭长、深邃,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你一眼看透。
周砚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微微鞠了一躬:“叔叔好,我是周砚。”
董建国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往下移到了她手里的茶叶盒上。
“带东西来干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有种不容争辩的质感。
“第一次上门,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听董震说您喜欢喝茶,就带了一点。”周砚尽量让声音稳着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心意。”
董建国没有立刻接话。他又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下头:“坐吧。”
周砚在侧面的沙发上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董震在她旁边坐下,两人隔着半个身位的距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周砚的余光看到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橘子,还有一碟瓜子。她犹豫着要不要伸手拿一个来吃,又觉得第一次见面就吃东西好像不太合适。
“你就是那个跑业务的?”董建国先开了口,“听他大哥说,你一个人谈下来三百万的合同?”
“是谈了一个医疗器械公司的运输安保项目,合同金额是三百万出头。”周砚说,“但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董震也给了很多指导。”
“他指导你什么了?”
“很多。风险评估、客户沟通、方案设计,都是他教的。”
董建国看了一眼董震:“你教的?”
“她自己学的。”董震说,“我只是在旁边看着。”
董建国收回目光,又看着周砚:“你多大?”
“十九岁。”
“十九岁,不上学了?”
周砚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她的声音还是稳的:“大学上了半年退学了。”
“为什么退学?”
“不适应。”周砚老实说,“当时觉得那不是我想走的路,但又不知道自己想走什么路,就走了。”
“那你现在知道你想走什么路了?”
周砚看了董震一眼,然后认真地说:“知道。我想帮他。不只是帮他把训练营做起来,是把安保公司做成一流的。还想让自己变得更好,配得上他。”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董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又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实话实说。”他说。
“在您面前撒谎没意义。”周砚说,“而且我这个人不会装。”
董建国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周砚看到了。那是一个和董震极像的表情——一样的克制,一样的藏在骨子里的柔和。
“你爸做什么的?”董建国又问。
“开出租的。我妈在超市上班。”
“普通人家。”
“嗯。”周砚坦然地点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你觉得我们家不普通?”
周砚想了想:“我来了之后看到这个房子,感觉确实跟我们家不一样。但董震跟我说过,您以前也是当兵的,后来下海做的生意。我觉得他现在的性格跟您很像——硬、直、不太会说话。所以我觉得,普通不普通不是看房子多大,是看人。”
董建国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对董震说了一句:“你眼光还行。”
董震没有笑,但他坐着的姿势明显放松了一些。
周砚在旁边,心跳还是快的,但那种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感觉已经慢慢下去了。她端起面前的玻璃杯喝了口水,注意到董建国的目光又扫了她一眼,落在她端杯子的手势上。
“手心的茧是训练磨的?”他问。
“嗯。训练营的体能训练,每天都要练。”
“练了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
“能吃苦?”
“以前不能。现在能了。”
董建国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什么。他站起来往厨房走:“中午留下来吃饭,你周姨做了菜。”
周砚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董震。董震低声说:“周姨是他请的阿姨,照顾他起居的。他让你留下来,就是认可了。”
周砚的心一下子就松开了。她坐在沙发上,嘴角压都压不住。
午饭是家常菜,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一碗萝卜炖牛肉汤。量不大但味道很正,周砚吃得很饱。
饭桌上董建国的话不多,偶尔问一两句训练营的情况,董震一一回答。周砚坐在旁边安静吃饭,听到问她的就答,不问就专心吃饭加夹菜。
快吃完的时候,董建国忽然放下筷子:“你那个安保公司的名字定了没有?”
“定了。”董震说,“锋芒。”
“锋芒。”董建国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名字还行。但要做起来,光靠名字不行。”
“我知道。”
“你大哥说他在资金上支持你们一部分,但你们不能全靠家里。”董建国看了一眼周砚,“这丫头能跑业务,你负责技术。你们两个搭配,算是互补。”
周砚赶紧放下碗:“叔叔,我会努力的。”
“努力不是光靠嘴说。”董建国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扎扎实实的,“你十九岁,年轻是资本,也是短板。别人看你小,就容易看轻你。你要靠做事让他们闭嘴。”
“我记住了。”
董建国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拿起碗继续吃饭:“下午你们要是没事,就在这儿待着。晚点你大哥回来,你们三个聊聊。”
周砚看了一眼董震,他点了一下头。
下午董华果然回来了,还带了一箱文件。父子三人加上周砚,在客厅里谈了将近三个小时。话题从锋芒安保的股权架构聊到市场布局,从人员培训聊到风险控制。周砚全程听着,偶尔插话,说出来的东西虽然不够精深,但方向都对。
董华走的时候,拍了拍董震的肩膀:“你这搭档找得好,比我想象的强。”
董震没说话,但周砚注意到他的下巴微微抬了一点——那是他得意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傍晚离开的时候,周砚在门口跟董建国道别。
董建国站在门廊下,暮色把他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他看着周砚,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以后常来。”
周砚用力点头:“好!”
上车之后,车子开出了别墅区。周砚坐在副驾驶上,整个人才彻底放松下来,软软地靠在椅背里。
“累吗?”董震问。
“不累。就是虚脱。”她长出一口气,“你爸比我想象的还好。我还以为他会很凶。”
“他只对不熟的人凶。”
“那我算熟了吗?”
董震侧头看了她一眼:“他都叫你常来了,你说算不算?”
周砚笑了,伸手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但很舒服。
“董震,”她说,“我觉得你爸是接受我了。”
“嗯。”
“那你呢?”
董震没有立刻回答。车子开过一个红绿灯之后,他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是热的。
“你说呢?”他说。
周砚低头看着他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掌,指节分明,带着训练磨出来的茧,暖得像一块刚烤好的石头。
她把手翻过来,和十指交握。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去,暮色沉沉的天空尽头有一线橘红色的光。她看着那条光,觉得明天的太阳一定会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