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周砚醒了。
比平时早了整整半小时。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感觉心跳比跑完三千米还快。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喊了一声:“完蛋了。”
完蛋了。
昨天那个拥抱之后,她一整晚没睡着。闭上眼睛就是董震的胸口、他的心跳、他说的那句“定了”。她翻来覆去像煎饼,直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地闭了眼,然后五点就醒了。
她磨蹭到六点才出门。走到操场上的时候,董震已经在了。
他穿着那件她最熟悉的深灰色T恤,背对着她,正在做拉伸。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周砚站在操场边缘,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走过去。说“早”好像太普通了,说“我想你了”又太肉麻了,沉默着走过去更奇怪。
她正犹豫着,董震转过了身。
他看到她站在那儿,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周砚已经能辨认出来了,是他笑的一种,虽然比正常人的笑收敛了百分之八十。
“站着干什么?”他说,“热身跑。”
周砚快步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深吸一口气:“今天跑几圈?”
“三圈,然后力量训练。”董震看了她一眼,“昨晚没睡好?”
“你怎么又知道?”
“黑眼圈。”他转过身往跑道走,“今天训练量减半。”
“不用减!我精神好得很!”
“精神好的人不会把拖鞋穿出来。”
周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两只拖鞋,左脚是深蓝色的,右脚是浅灰色的,显然不是一对。她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我……忘了换!”
董震没有笑,但周砚看到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那是他在忍笑。
早上的训练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里进行着。周砚明明很困,但做每一个动作的时候都觉得浑身有劲儿,比喝了十罐红牛还精神。董震站在旁边纠正动作的时候,偶尔会多看她一眼,那目光比以前多了点什么——温的,像从零度以下升到了零度以上。
其他人当然看出来了。
方远趁着休息的时候凑过来,一脸八卦:“董哥今天怎么老看你?”
“他看每个人。”周砚面不改色。
“那他昨天抱你的时候是不是也看每个人?”
“方远!你偷看了?!”
“我没偷看,我是正大光明看的,”方远一脸无辜,“小虎喊的时候我就回头了。”
周砚把脸埋进毛巾里,假装自己在擦汗。
上午十点,训练休息的间隙,小静走过来找周砚。
这是小静第一次主动单独找她说话。周砚放下水杯,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周砚,”小静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一条毛巾,“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小静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我来训练营的第一天,我就是冲董教官来的。我舅舅跟投资方认识,我让他介绍我来,就是想接近他。”
周砚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我做了那些事——踩你肩膀、假装摔倒压你——我都是故意的。”小静的声音很低,但没有躲闪,“我以前觉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一定要拿到,别人挡了我的路,我就想办法把别人踢开。”
周砚看着她:“那现在呢?”
小静深吸了一口气:“现在我想明白了。”
她抬起头看着周砚,眼睛里有种很认真的东西:“这两周董教官不在的时候,我看你怎么带训练、怎么处理事情、怎么照顾小虎……我做不到那些。他选你不是没道理的。我认了。”
周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我不是来让你原谅我的。”小静说,“我就是想说清楚。以前那些事对不起。”
“我接受你的道歉。”周砚伸出手,“以后好好训练。”
小静看着她的手,犹豫了两秒,然后握了上去:“嗯。”
小静转身走了之后,周砚站在阳光里发了一会儿呆。她没想到小静会主动来摊牌,也没想到她道歉的样子那么认真。大概是这两周董震不在的时候,小静自己也想通了某些事。
午休的时候,周砚的手机响了。
董华打来的。
“周砚,”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一件事我想提前跟你说一下。我爸出院之后,想见你和董震。时间定在这周末,你们有没有问题?”
周砚的心跳一下子快了半拍:“这周末?可以的,我这边没问题。”
“那就定了。具体的地址和安排,我晚点发你手机上。”董华顿了顿,“另外,我这边查到了一些关于安泰保全的资料。他们最近的动作不只是挖客户,还在挖人。你那边有没有人接触过?”
“挖人?”周砚坐直了身体,“我还没听说。”
“他们私下联系了你们训练营的几个学员,开出双倍薪资。”董华的声音沉了一些,“方远那边应该也收到了,只不过他没接。”
周砚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我下午去了解一下情况。”
挂了电话,她立刻去找方远。
方远正在器材室整理沙袋,被她问得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收到过消息?”
“董华说的。”周砚快步走进来,“谁找你了?”
“上礼拜有一个自称是安泰的人加我微信,说他们那边缺培训主管,给这个数。”方远伸出三根手指,“三倍。”
“你拒绝了?”
“废话,我跟董哥多少年了。”方远把沙袋挂好,“但我听说李阳那边也收到了,他好像动心了。”
周砚的心沉了一下。李阳是训练营里成绩最好的学员之一,如果他被挖走,对训练营的士气和业务都会造成不小的打击。
“我去找他聊聊。”
她走出器材室,在训练馆门口找到了李阳。他正坐在台阶上喝饮料,看到周砚过来,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李阳,”周砚在他旁边坐下,“安泰找你了?”
李阳沉默了两秒,然后放下了饮料瓶:“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告诉我了。”
“我是收到了他们的邀请,开的条件确实不错。”李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但我还没答应。”
“那你在犹豫什么?”
李阳抬起头看着她,表情复杂:“我在这儿练了快四个月了,董教官教了我很多东西。我知道他们挖我是看中我学到的这些本事,但如果我走了,我总觉得……挺不地道的。”
“那你想走吗?”
李阳沉默了很久:“说实话,我想。我爸身体不好,家里需要钱。安泰给的条件,足够我养家了。”
周砚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感觉。李阳平时嘻嘻哈哈的,她没想到他家里有这种压力。
“你等两天,”她说,“我跟董震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给你调整待遇。如果你到时候还是想走,我们不拦你。”
李阳愣了一下:“你们愿意给我加待遇?”
“你值这个价。”周砚站起来,“而且你自己也说了,你在这儿练的东西,是你拿出去被挖的本钱。那我们更应该留住你。”
李阳看着她,用力点了一下头。
下午训练结束之后,周砚把这件事跟董震说了。董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李阳的底子不错,”他说,“如果走了是损失。”
“那我们给他涨多少?”
“不用涨太多。”董震说,“给他一个明确的晋升路径。告诉他再练半年可以带新学员,再干一年可以独立带队接项目。比单纯涨工资更有吸引力。”
周砚点头记下来:“那我明天跟他谈。”
“嗯。”董震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还有一件事忘了说。”
“什么?”
“我爸那边,定时间了?”
“这周末。”周砚说完,又忍不住紧张起来,“你爸喜欢吃什么?我带点什么去?空手上门不合适吧?”
“你人去了就行。”
“不行!哪有人第一次上门空手的!”周砚急得直跺脚,“你快告诉我,你爸喜欢什么?”
董震看着她急得团团转的样子,嘴角又弯了一下:“他以前在部队的时候喜欢喝茶。后来身体不好了,改喝白开水。你带点好茶叶给他,他自己不喝,但会高兴。”
“好茶叶……哪种算好?”
“陈朗上次带了一盒龙井,我爸挺喜欢。”
“陈朗带的什么牌子的?哪里买的?多少钱?”
董震看着她掏出手机开始记,一副要写购物清单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按住了她的手机屏幕:“你太紧张了。”
“我当然紧张!那是你爸!”
董震低头看着她,目光又柔了几分:“他再凶还能有我凶?”
周砚想了想,然后笑了:“那倒是。”
晚上回到宿舍,周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茶叶、衣服、见面该说什么、该用什么表情。她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周末见家长!紧张死了!”
林薇秒回:“你有啥好紧张的?董震都说了‘定了’,他爸还能不同意?”
“万一他爸觉得我太小了呢?”
“那你问问董震,看他是听爸的还是听自己的。”
周砚把这句话想了想,心里踏实了不少。她翻了个身,给董震发了条消息:“你爸要是觉得我太小怎么办?”
董震过了一会儿才回:“我比你大七岁,要嫌小也嫌我。跟你没关系。”
周砚看着屏幕乐出了声,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
她又发了一条:“那我这周末一定好好表现。”
董震回了一个字:“嗯。”
隔了半分钟,又补了一条:“别紧张。”
周砚把这两条消息截了图,存进手机相册里。她关掉灯,闭上眼睛,想着周末见面的事,嘴角一直翘着。
窗外风又大了些,吹得树叶沙沙响。十一月底的天越来越冷了,但她缩在被子里,觉得整个人都是暖的。
她想起那天晚上董震说“定了”的时候,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
那是她听过最好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