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重庆开始落雨了。
不是夏天那种劈头盖脸的暴雨,是那种细得看不见、但走两步身上就潮了的小雨。
这种雨最烦人,打伞觉得矫情,不打伞又湿得难受。
赵小禾站在工地的棚子底下,把最后一块砖码好,抬起头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纱布。
“妹儿,收工了。”老刘把一把零钱递过来,“今天干得不错,多给你算了两毛。”
赵小禾接过来,数了数,两块七。她把钱揣进裤兜里,兜里已经有好几张皱巴巴的票子了。
她盘算着,这个月攒了大概有二十来块,够交房租和吃饭,还能剩一点给李淑芬买书。
她弯腰去拿地上的布袋子,腰杆一阵酸痛,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她咬着牙直起来,扶着墙站了几秒钟,等那阵酸过去。
来工地快一个月了,她从刚开始的浑身疼到现在的这里疼那里不疼,也不知道是适应了还是麻木了。
走到半路,雨大起来了。
赵小禾没带伞,把布袋子顶在头上小跑着。跑过黄桷树的时候,她看见树下蹲着一个人。
缩着的,瘦瘦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
“李淑芬?”
那个人抬起头来,果然是李淑芬。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不知道是哭过了还是被雨淋的。她怀里抱着那个牛皮纸本子,本子上套了个塑料袋,倒是没湿。
“你啷个蹲到这里嘛?下雨不晓得回家?”赵小禾赶紧蹲下来,手搭在她肩膀上。一碰到她,就感觉她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种憋着什么东西的抖。
李淑芬没说话。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别过去。
“走,先回去。”赵小禾把她拉起来。
两个人跑回出租屋,身上都湿了一半。赵小禾拿干毛巾给李淑芬擦头发,李淑芬坐在床沿上,由着她擦,一句话都不说。赵小禾也不问了,把毛巾搭在她头上,转身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倒了两杯,一杯塞到李淑芬手里。
“喝口热的。”
李淑芬双手捧着搪瓷缸子,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妈今天来了。”她说。
赵小禾的手顿了一下。
“她来厂里找我,叫我这个月多交十块钱回去,说我弟要买新衣裳。”李淑芬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篇别人的课文,“我说我这个月报了夜校,交了学费,没得那么多钱了。她就在厂门口骂我,骂了好多人来看。”
赵小禾坐在她旁边,没有插嘴。
“她说我翅膀硬了,说我不孝,说我一个女娃儿读啥子夜校,读那么多书有啥子用,早晚都是要嫁人的。”李淑芬的声音开始抖了,“她说我要是敢把工资花在那些没名堂的事情上头,她就不认我这个女。”
搪瓷缸子在她手里微微地晃,热水溅出来一点,烫在她手背上,她也没觉得。
赵小禾把缸子从她手里拿过来,放在地上,然后用两只手把她的手握住了。李淑芬的手冰凉,指缝里的靛蓝色在日光灯下显得更深了,像是渗进了骨头里。
“你还记得鲁迅那句话不?”赵小禾问。
李淑芬没说话。
“有一分热,发一分光。莫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赵小禾把声音放得很轻,像怕吓着她,“你妈说的那些话,就是‘自暴自弃者流’的话。你听了,莫往心里头去。”
“可她还是我妈。”李淑芬抬起头,眼泪挂在脸上,“我啷个可能不往心里头去?”
这句话把赵小禾问住了。
是啊。那是她妈。不管她妈说什么、做什么、再怎么过分,那都是生她的人。赵小禾自己都做不到不往心里去,她凭什么教李淑芬做到?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她妈骂她“没出息”“养你有什么用”,她气得浑身发抖,在心里说过一万次要跟她断绝关系。但每次她妈生病了、摔倒了、需要她的时候,她还是第一个冲过去的那个人。
血缘这种东西,不是你想不要就能不要的。它长在肉里,连着骨头,你要把它剜掉,先得把自己剜得血肉模糊。
“我不是叫你不认她。”赵小禾斟酌着字句,“我是说,她的话,你听一半就行了。她说你不孝,你就想想你每个月交多少钱回去,够不够得上‘孝’。她说你读夜校没用,你就想想你今天学到了啥子,心里头开不开心。你用自己的脑壳去想,莫用她的脑壳想。”
李淑芬沉默了很久。
窗外雨还在下,打在雨棚上,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头顶上走来走去。张嬢嬢在楼下骂她家老头,声音透过楼板传上来,骂的啥子听不清楚,但那个调调赵小禾太熟悉了——重庆女人骂人的调调,又急又脆,像炸豌豆。
“小禾姐。”李淑芬终于开口了。
“嗯。”
“我其实今天已经把钱给她了。”
赵小禾愣了一下。
“我给了她五块。”李淑芬的声音很小,“我跟她说,我只有这么多了,下个月再多给她。她骂了我一顿,把钱揣起就走了。”
赵小禾张了张嘴,想说“你何必呢”,又咽回去了。她懂。李淑芬不是不懂得拒绝,是不能拒绝。十八年了,她妈两个字就能把她压得死死的——“不孝”。这两个字比钢筋还硬,比染缸里的水还深,能把一个人淹得透透的。
“你能给五块,已经很了不起了。”赵小禾说。
李淑芬抬起眼看她,以为她在安慰自己。
“我说真的。”赵小禾认真地看着她,“你以前是不是全都交?”
李淑芬点了点头。
“那今天少交了五块,是不是进步?”
李淑芬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你不可能一下子就变成另一个人。今天比昨天好一点,明天比今天好一点,就够了。”赵小禾松开她的手,把那杯快凉了的水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你妈那边,慢慢来。你强一点,她就拿你没办法一点。你现在是嫩竹子,弯得下去;等你长粗了,她就掰不动你了。”
李淑芬被她这个比方逗得嘴角动了一下,虽然眼睛还是红的。
“你哪来这么多道理?”她问。
赵小禾笑了一下:“书上看的。”
“哪本书?我也要看。”
“你先把鲁迅看完再说。”
李淑芬哼了一声,但这一声“哼”比刚才轻松多了。她站起来,把湿了的衣服换下来,穿上那件碎花短袖。在穿衣服的时候,她忽然停在镜子前面,看了看镜子里的人。
“小禾姐。”
“又啷个了?”
“我妈今天还说了一句话。”
“啥子话?”
李淑芬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她说我最近是不是在耍朋友,说我穿红裙子了,肯定是有了人。她说要是有人了,就早点嫁过去,好把彩礼拿来给我弟修房子。”
赵小禾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拿稳。
“她说了赵建设的名字没得?”
“没得。但她肯定听厂里哪个说了。”李淑芬咬了咬嘴唇,“小禾姐,你说我是不是不该跟赵建设来往?”
赵小禾这次没有犹豫。
“该不该,你自己说了算。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你妈说了算。”她把搪瓷缸子放到桌上,转过身来,背靠着桌子,双手交叉在胸前,“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你问嘛。”
“你跟赵建设在一起的时候,开不开心?”
李淑芬想了一下:“有时候开心。他说话有点瓜,但人不坏。”
“你觉得他尊重你不?”
“他……他说女孩子多读点书好。上次我说我在上夜校,他说要得,还说要借本书给我看。”
赵小禾心里动了一下。她爸年轻的时候,原来也说过这种话。后来的她爸,早就忘了书长什么样了。
“第三个问题。”赵小禾的声音沉下来,“你想不想嫁给他?不是现在,是将来的某一天。”
李淑芬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你在说啥子哦!”她转过身去,假装去叠被子,“哪个说要嫁给他了?我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
赵小禾笑了,没有再追问。
但她心里清楚,有些事情已经在路上了。它不会因为你没准备好就不来。它像重庆的雨一样,说来就来,不管你带没带伞。
那天晚上,李淑芬坐在桌前写夜校的作业。语文作业是写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理想》。她咬着铅笔头想了半天,在本子上写写划划,写了几行又划掉,再写几行又划掉。
赵小禾躺在旁边看她。她注意到李淑芬握笔的姿势不太对,笔杆靠得太近虎口,写久了手会酸。她想提醒她,又忍住了——路要一步一步走,姿势要一个一个改,急不来的。
“小禾姐。”李淑芬忽然放下笔。
“嗯?”
“你的理想是啥子?”
赵小禾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她二十三岁了,从来没被人问过这个问题。在2023年,没有人问这种问题。大家问的是“你在哪上班”“一个月挣多少”“买房了没得”。理想?那是什么东西?能当饭吃吗?
但此刻,在1987年的重庆,在一间糊着旧报纸的出租屋里,在一盏昏黄的灯泡下面,一个十八岁的纺织厂女工认真地问她:你的理想是啥子?
赵小禾想了一会儿。
“我的理想是,”她慢慢地说,“看着你实现你的理想。”
李淑芬皱了皱眉:“这个不算。这个是我的理想,不是你的。”
“那我的理想就是你的理想。”
“你啷个这样嘛,我跟你说正经的。”
赵小禾笑了,笑得很轻。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背对着李淑芬。墙上的旧报纸已经发黄了,上面有一则1985年的新闻,标题是“重庆市大力发展轻工业”。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我的理想是,”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那堵墙说,“有一天,我能跟我妈好好说一句话。不说钱,不说房子,不说谁对不起谁。就是说一句,妈,你今天好不好。”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李淑芬没有问“你妈在哪里”,也没有问“你跟你妈怎么了”。她只是放下铅笔,站起来,走到赵小禾身边,蹲下来,把一只手放在赵小禾的头发上。
那只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靛蓝色。但它很温柔。温柔得不像一双在染缸里泡了三年的手。
赵小禾没有动。她闭着眼睛,让那只手在她的头发上慢慢地、笨拙地、像在学习什么东西一样地抚摸。
“我妈从来没有这样摸过我。”李淑芬忽然说,声音也很轻,“我小时候发烧,她只会说‘莫装病,起来干活’。我想,如果我以后有了女,她发烧的时候,我一定要摸她的脑门,问她烫不烫,难受不难受。”
赵小禾的眼泪顺着鼻梁流下去,流进枕头里。那个枕头是她用旧T恤叠的,吸水性很好,眼泪落上去,一点声响都没有。
“你以后一定是个好妈妈。”赵小禾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变得模模糊糊的。
“你说啥子?”
“我说你作业写完了没得,明天还要上班。”
李淑芬嘟囔了一句什么,站起来回去继续写作文了。赵小禾听见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那个声音像一条很细很细的线,从1987年的这个夜晚,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她看不见,但她知道那根线是结实的。
她翻过身来,偷偷看了一眼李淑芬的侧脸。
她正在写《我的理想》。铅笔在她手里不太听话,但她在驯服它。就像她在驯服自己的生活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一撇一捺地,慢慢地写下去。
赵小禾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你以后一定是个好妈妈。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怕说出来之后,李淑芬就会真的变成一个母亲。而她希望李淑芬做自己,再多做几年。
哪怕只有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