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谊会之后,李淑芬变了一点点。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是那种像春天的草一样、从泥土底下慢慢拱出来的变。她走路的时候,背比以前直了一些。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比以前大了一点点。她照镜子的次数比以前多了——不是臭美,是那种不太相信镜子里那个人是自己的、需要反复确认的看。
赵小禾把这些变化一点一滴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说出来就不灵了。
9月20号,星期六,李淑芬第一次上夜校。
下午五点半,她下了班就急匆匆地往回赶,一进门就开始翻东西。赵小禾在灶台上炒菜,回头看了一眼,见她把床底下的布袋子拖出来,从里面掏出那本《新华字典》和《语文》课本,又在桌上翻来翻去地找铅笔。
“铅笔在搪瓷缸子旁边。”赵小禾说。
“哦。”李淑芬把铅笔抓在手里,又放下,“小禾姐,你说我要不要带个本子?万一老师说要记笔记。”
“床头柜第二个抽屉,有一个牛皮纸的本子,我昨天在朝天门买的。”
李淑芬拉开抽屉,果然看见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巴掌大,厚厚的一本。她把本子翻开来,纸张是淡黄色的,有一股好闻的纸浆味道。她把本子贴在鼻子上闻了一下,笑了。
“你啷个啥子都想到了嘛。”
“你是我妹儿得嘛。”
赵小禾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妹儿。她说的是妹儿。不是女儿。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心里把李淑芬喊成“妈”了。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李淑芬越来越不像她妈了。
不,不对。
是李淑芬越来越像她自己了。而那个“自己”,不是赵小禾记忆中的母亲。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赵小禾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今天炒的是土豆丝,切得不太细,但炒得脆生生的,放了干辣椒和花椒,闻起来香得很。李淑芬坐下来扒了两口饭,看了看手表,又扒了两口饭,又看了看手表。
“六点半了,再不走要迟到了。”她把碗一推,站起来去拿布袋。
“你饭都没吃完。”
“下课回来再吃。”
赵小禾也放下碗筷:“我送你去。”
“送啥子嘛,学校又不远,我又不是找不到。”
“我正好要出去买东西。”
李淑芬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穿这个蹩脚的借口。两个人出了门,天还没黑透,西边的天上还有一抹暗红色的晚霞,像一块快要烧完的炭。九月的重庆开始凉快了,傍晚的风吹在脸上,不像夏天那样烫,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桂花味道的凉。
赵小禾走在她左边。两个人走了半条街,谁都没有说话。
“小禾姐。”
“嗯。”
“你……你以前上过夜校没得?”
赵小禾想了想。她上过大学,上过小学,上过初中,上过高中,就是没上过夜校。但如果说没上过,李淑芬又要问她“那你啷个懂那么多”。她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
“夜校的老师凶不凶?”李淑芬又问。
“不凶。你认真听课,老师就喜欢你。”
“我要是听不懂啷个办?王老师上次说我基础恼火得很。”
“听不懂就问。你交了学费的,你是顾客,老师是给你服务的,你怕啥子?”
李淑芬被“顾客”两个字逗笑了:“你说些啥子哦,学校又不是商场。”
到了学校门口,已经有人在往里走了。有男有女,有年轻的有年纪大的,有的穿着工装,有的穿着平常的衣服。李淑芬站在门口,手攥着布袋的带子,指节又白了。
“进去嘛。”赵小禾说。
“你呢?”
“我在门口等你。”
“要上两个小时哦。”
“我带了书的。”赵小禾从裤兜里掏出一本旧书——《故事会》,她在路边书摊上花一毛钱买的。
李淑芬犹豫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校门。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来,看了赵小禾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怕,也有一点信。
赵小禾朝她摆了摆手,像赶一只犹豫不决的小鸡:“去嘛去嘛,莫迟到了。”
李淑芬转过身,小跑着进了教学楼。
赵小禾在校门口找了块干净的石阶坐下来,翻开那本《故事会》。路灯在她头顶上亮着,飞蛾围着灯泡打转,影子在地上转来转去。她看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把书合上,仰起头看天。城市的天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一轮弯弯的月亮,瘦得像一道刀疤。
她在想一件事。
联谊会之后,赵建设来找过李淑芬两次。一次是送了两个苹果,说是机床厂发的。一次是约她去看了场电影,《红高粱》,看完之后两个人在路边站了半个小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李淑芬回来之后跟赵小禾说起这两次见面,语气是那种淡的、不咸不淡的、好像“就那样吧”的语气。但赵小禾注意到,她说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摸自己的头发。
她妈年轻的时候,一紧张就摸头发。
这个习惯她一直带到四十多岁。赵小禾小时候考试没考好,她妈骂她的时候,手就在头发上摸来摸去。她那时候不懂,以为她妈是气得头疼。现在她懂了。
李淑芬对赵建设有好感。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好感,是那种淡淡的、像茶一样有点涩有点回甘的好感。赵小禾知道这种感觉会慢慢发酵,变成一种更浓烈的东西,最后变成一场持续二十多年的、不太幸福的婚姻。
她闭上眼睛,靠在墙根上。
她想起了一个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
在她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她认真地、绝望地希望她爸妈离婚。不是赌气,是真的觉得他们分开会更好。她妈不用每天伺候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她爸不用每天被一个女人唠叨。她甚至可以接受跟任何一方过——她只是想让他们都松一口气。
她把这句话写在了日记里。
后来她妈收拾房间的时候看到了那篇日记。她以为她妈会生气,会骂她没良心。但她妈只是把日记本放回了原处,什么都没有说。那天晚上,赵小禾听见她妈在阳台上哭。声音很小,但那个阳台和她只隔了一堵墙。
现在她知道了。她妈哭的不是婚姻的不幸,是她女儿否定了她全部的人生。那个婚姻再不好,也是她唯一的婚姻。那个男人再不好,也是她选了的人。她的女儿说她选错了,她就不能再假装自己没选错了。
赵小禾睁开眼睛,眼眶是湿的。
九点了。下课铃响了。
陆陆续续有人从教学楼里出来,有的说笑着,有的打着哈欠。赵小禾站起来,在校门口的人群里找李淑芬。找了好几秒才找到——她正和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子走在一起,两个人说着什么,李淑芬的表情是赵小禾从来没有见过的。
认真的。专注的。眼睛里带着光的。
那是一个人在学习到新东西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小禾姐!”李淑芬看见她,小跑着过来,“你等了好久?我不是说了让你先回去嘛?”
“没等好久。课上得啷个样?”
“老师今天讲了鲁迅。”李淑芬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倍,“鲁迅你晓得吧?《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我小学的时候在课本上读过,但今天老师一讲,我才晓得我以前根本没读懂。那个百草园,原来不只是一个园子……”
她说了很多,说了整整一条街。从鲁迅说到闰土,从闰土说到猹,从猹说到她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一种像狗又不像狗的动物,现在想来可能就是猹。赵小禾一直听着,没有打断她,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
她从来没有听她妈说过这么多话。
在她二十三年的记忆里,她妈是一个话很少的人。不是那种高冷的少,是那种不知道怎么表达的少。每次打电话就是那几句“吃了没”“冷不冷”“莫乱花钱”,好像她的词汇量就只有这么多。赵小禾一直以为她妈天生就是这样的——沉默的、笨拙的、不会说话的。
她不知道,她妈肚子里装了那么多话,只是从来没有人听她说过。
走到黄桷树下的时候,李淑芬忽然停下来。
“小禾姐。”
“嗯。”
“今天我上课的时候,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段话,叫我们抄下来。我抄了,但我有些字认不到,你帮我看一下。”
她从布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本子,翻到第一页,递给赵小禾。路灯的光不够亮,赵小禾把本子凑到眼睛跟前才看清。李淑芬的字写得很用力,一笔一划的,像在石头上凿字。有些笔画是歪的,有些字的大小不一样,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很慢,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把它们钉在纸上。
纸上写着:
“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赵小禾念了一遍。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有点抖。
“老师说的这段话是啥子意思嘛?”李淑芬问,“‘自暴自弃者流’是啥子?流是河流的意思?”
赵小禾把本子还给她。
“这段话的意思就是,”赵小禾说,声音很慢,像是在选每一颗要放在嘴里的字,“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你值得去做你想做的事情。莫要听那些说你不行的人。哪怕你只能做很小的事情、发很小的光,那也够用了。”
李淑芬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手指在“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几个字上摸了摸。
“小禾姐。”
“嗯。”
“我觉得你就像这个。”
“像啥子?”
“就像一只萤火虫。”李淑芬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抬起头看着赵小禾。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变成两个小小的、暖黄色的圆点,“你发的光不大,但是够我用。”
赵小禾站在那里,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她想说“你才是我的光”,想说“你以后会比我亮一百倍”,想说“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亮的东西”。但她什么都没说出口。她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用手背在脸上胡乱地擦了一下。
“走快点,”她的声音闷闷的,“回去把剩饭热了吃。”
“你哭啦?”李淑芬追上来,歪着头看她的脸。
“谁哭了?风大,迷眼睛了。”
“今天哪里有风嘛?”
“我说有就有。”
李淑芬笑了,没有继续追问。她走在赵小禾左边,两个人挨得很近,胳膊时不时碰在一起。那个牛皮纸本子被她抱在怀里,贴着心脏的位置。封面上的字迹还没有干透,“语文笔记”四个铅笔字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月亮还是那个弯弯的月亮,瘦得像一道刀疤。但赵小禾觉得,那道刀疤好像没那么难看了。
回到出租屋,赵小禾热了剩饭剩菜,两个人坐在桌前吃。李淑芬吃了一口土豆丝,忽然放下筷子。
“小禾姐,你说我以后能不能也写出那样的文章?”
“哪样的?”
“就是那种……让人看了觉得心里头有光的。”
赵小禾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李淑芬——她的脸上还有白天在染缸前蒸出来的红,鼻梁上有一小块青色的染料没洗干净,嘴唇上沾着米饭粒。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一个作家。
但谁规定的?谁规定了作家必须是什么样子的?
“能。”赵小禾说,“你以后写的文章,会比这个还好。”
“你又晓得了。”
“我就是晓得。”
李淑芬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她吃着吃着,嘴角就翘起来了,压都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李淑芬睡着了之后,赵小禾爬起来,点了一根蜡烛,翻开那本笔记本——那本她穿越时带过来的、李淑芬十八岁的日记。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有字了。不是铅笔写的,是钢笔写的,蓝色的墨水,字迹比之前工整了一些,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很认真地记录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1987年9月20日。晴。
今天上了第一堂夜校课。老师讲了鲁迅。鲁迅说,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
我把这句话抄下来了。
小禾姐说,我以后能写出比这更好的文章。
我不信。
但我愿意试一试。”
赵小禾看了三遍。
她把笔记本合上,吹灭了蜡烛。黑暗中,她听见李淑芬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她没听清说的是什么,但她听清了那个语气——安心的、踏实的、像是知道有人在身边一样的语气。
赵小禾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她想起鲁迅那句话的后半段,老师今天没有写在黑板上。
“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她在心里把这句念了一遍,念给1987年的自己听,也念给2023年的自己听。念完之后她觉得有点好笑——她一个搬砖的、刷墙的、连房租都要跟人砍价的穿越者,居然在念这种话。
但她没有收回这句话。
哪怕是一只萤火虫,也有发光的资格。哪怕只有一个人看见了那点光,那点光就有存在的意义。
窗外,虫鸣声一阵一阵的。
1987年的秋天,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