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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隔屿望辰年

铜台烛火已经燃过半截,灯芯顶端堆积着一圈厚重的焦黑灯花。偶尔炸裂的噼啪轻响,落在死寂空旷的古堡厅堂里,被无限放大,刺耳又突兀。

沈叙方才停留时溢出的淡薄银血腥气,还丝丝缕缕卡在石壁的缝隙里,迟迟散不去,混着古堡常年阴冷的潮气,形成一种压抑又诡异的气息。

祁景辰整个人后背死死贴住粗糙冰凉的石壁,借助坚硬石面的刺骨寒意,拼命压制着神魂里突如其来的纷乱躁动。

几分钟前谢泽屿温柔平缓的安抚,明明没有半分压迫、语气极致平和,可落在他耳朵里,却莫名透着一股刻意伪装的虚假感。就连平日里让他稍微安心一点的、属于谢泽屿独有的清冷雪松香气,此刻都变得粘稠又强势,像一张无形的网,缓缓裹住他全身,让人喘不过气。

没人知晓,黎姒昨夜悄悄种下的共情幻种,在这一刻,悄然第一次自主催动。

没有剧烈的头痛眩晕,没有恐怖的幻觉侵袭,更没有刺耳的耳鸣剧痛。

这颗阴毒的玄狐秘术,向来杀人于无形。

它只是悄无声息地篡改、扭曲了祁景辰所有的感官认知。

额前被冷汗打湿的淡蓝色碎发依旧黏在光洁的额角,细密的冷汗顺着纤细的下颌线缓缓滑落,浸透了雪白的衣领,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原本无力耷拉的雪白猫耳骤然绷紧,柔软的耳尖绒毛尽数炸开,警惕地竖在头顶。藏在衣服里的雪猫短尾彻底蜷缩成紧实的一团,尾尖死死勾住内里柔软的锦料,力道大得几乎要攥碎布料。

这根本不是畏惧血族威压的本能害怕。

是幻种在疯狂放大他心底积压了一辈子的自卑、敏感与被害妄想。

祁景辰微微抬眼,澄澈的眼底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茫然与阴郁,浓密纤长的睫毛不受控制地剧烈颤动,整个人陷入一种清醒又偏执的混乱里。

他的理智清清楚楚记得刚才发生的一切:谢泽屿为了护他,当众惩戒沈叙,主动散尽周身凛冽血气,收敛了所有血族的戾气与威压,步步退让,极尽克制。

可被幻种彻底干扰的思绪,根本不听理智的控制,不受阻拦地朝着最坏的方向疯狂跑偏。

——他在装而已。

——散尽血气、温柔安抚,都是刻意演出来的样子,就是为了让我放下所有戒备。

——如果他真的对我的血脉毫无觊觎,根本没必要大费周章做这些表面功夫。

无数细碎的负面念头疯狂窜入脑海,随之而来的,是雪猫一族覆灭时的惨烈记忆碎片。

百年前那些被异族假意收留、百般善待的同族画面,一幕幕清晰地涌现在眼前。当初欺骗、囚禁、榨取同族神魂的异族,最开始也是这样,收敛所有戾气,温柔包容,耐心安抚,一点点瓦解同族的防备,等对方彻底放下警惕、彻底依赖之后,再露出狰狞獠牙。

过往的惨痛阴影层层叠叠压下来,瞬间碾碎了他心底那一点点微弱的信任。

不远处的沙发上,谢泽屿将少年所有细微的应激反应尽收眼底。

看着祁景辰愈发紧绷僵硬的身形、紊乱浮动的妖族灵力,还有猫耳尖那一丝极不正常的淡红血色,他漆黑深邃的瞳孔里,飞快掠过一抹错愕与凝重。

他很清楚,刚才自己已经彻底收敛威压、散尽血气,绝不会让对方产生如此强烈的应激反应。

这种灵力紊乱、神魂躁动、体征异常的状态,根本不是单纯的恐惧,分明是神魂遭受到了外来灵力的侵扰。

古堡的结界百年稳固,层层隔绝万族探查与秘术入侵,按理说,不可能有外族力量悄无声息渗透进来。

疑虑在心底悄然滋生,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指节泛出冷白的色泽。

他第一时间压下了探查祁景辰神魂的冲动。

活了两百多年,他比谁都清楚异族相处的底线。血族强者强行窥探他人神魂,是最冒犯、最容易激化矛盾的大忌。眼下少年本就满心戒备、极度敏感,一旦自己贸然出手,只会彻底击碎所有缓和的可能,让两人再无转圜余地。

长久的孤寂让他习惯了隐忍与克制,哪怕心底翻涌着浓烈的担忧与疑惑,面上依旧维持着淡漠平静的神色。

他刻意放柔了眼底的温度,避开少年极度敏感的直视视线,避免目光压迫让他更加紧张,低沉的嗓音压得更轻,耐心安抚:

“不用紧张。这座古堡的结界是我亲手布下的,能完全隔绝外界所有异族的窥探和秘术侵扰,在这里,不会有人能伤害你。”

“你可以安心调息,稳住自己的灵力。”

这已经是他最大限度的退让与温柔。

可这份小心翼翼的妥帖,落在被幻种操控感知的祁景辰眼里,再次被彻底曲解、扭曲。

他极快地抬眼瞥了谢泽屿一下,视线慌乱闪躲,下一秒就迅速低下头,不敢对视。

心底的妄念疯狂滋生、肆意蔓延:

——故意放低姿态、刻意温柔退让,全是权宜之计。

——等他熬过血族嗜血反噬的周期,等我彻底放下依赖、彻底逃无可逃,这座看似安全的古堡,就会变成彻底困住我的囚笼。

——他和那些觊觎雪猫神魂的异族,从来都没有区别。

此时此刻的两人,一人满心担忧、隐忍呵护,一人满心猜忌、步步设防。所有温柔皆被曲解,所有善意皆被异化。

他们谁都没有察觉,古堡之外,一场蓄谋已久、长达三年的离间大局,早已稳步推进。

三年时光转瞬即逝。

古堡外围的幽暗密林深处,常年不散的黑雾笼罩着整片山林,阴冷的晚风终年不息。

九尾玄狐黎姒慵懒倚靠在千年古树枝干上,九条深邃的暗玄色狐尾松散又恣意地缠绕着粗壮的枝桠,尾尖萦绕着细碎的紫黑色微光,妖异又诡秘。

她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竖瞳,遥遥望向远处肉眼不可见的古堡结界,眼底盛满运筹帷幄的冷凉笑意。

这三年里,她从未急功近利地强力催动幻种。

每隔一段时间,她便会捻起一缕微乎其微的狐力,隔空汇入祁景辰神魂深处的幻种之中,维持着极其微弱、近乎无痕的干扰频率。

她太懂猜忌的本质了。

强行催生的恨意与隔阂,生硬且容易被高阶强者察觉。唯有让怀疑扎根在心底,让少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自己滋生不安、自己放大偏执、自己曲解温柔,这样的离间,才最彻底,也永远无法根除。

三年蛰伏,三年浸润。

足够那颗小小的幻种,顺着祁景辰每一次的自卑、每一次的防备、每一次的胡思乱想,彻底在他神魂深处盘根错节,长成参天暗根。

晚风穿过林间枝叶,吹散她周身极淡的狐香,不留半点痕迹。

黎姒微微勾起唇角,轻声低语,语调慵懒又冰冷:

“整整三年蛰伏,足够你恨入骨髓、信无可信了。”

“……我的局,终于可以收网了。”

古堡结界之外,夜色沉沉,暗流汹涌。

而结界包裹的古堡之内,看似依旧安稳静谧,烛火朝夕摇曳,岁月平缓。

可无人知晓,祁景辰神魂深处,那颗被精心培育三年的幻种,早已彻底掌控了他的感知。

两人之间温柔的羁绊、短暂的安稳、小心翼翼的呵护,早已在无人可见的地方,被彻底腐蚀、变质。

一场颠覆所有温情、让彼此爱恨颠倒的风暴,已然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