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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隔屿望辰年

摇曳的烛火在复古铜台上来回跳动,暖黄的光晕铺洒在冰冷粗糙的古堡石墙上,投下一片片斑驳错落、不断晃动的暗影。整座宽敞的厅堂明暗交错,冷硬的石质建筑隔绝了外界所有温度,哪怕烛火长明,也驱散不透骨子里浸出来的阴冷。

沈叙维持着躬身垂首的姿态,安静缓步退离厅堂。

全程他一言不发,身姿依旧挺拔笔直,恪守着数百年不变的属下本分,可在转身离去的瞬间,那双标志性的银灰色竖瞳,还是不动声色地朝着沙发上的祁景辰扫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敌意,却盛满了根深蒂固的戒备与审视,没有半分松懈。

跟随谢泽屿数百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万族心照不宣的残酷规则。

世间仅剩的雪猫妖族,神魂干净纯粹到极致,是唯一能中和高阶血族周期性嗜血反噬的至宝,是所有血族趋之若鹜的顶级灵药。

主人今夜破例庇护、当众护下这只小雪猫,在外族眼中根本不是悲悯与偏爱,而是赤裸裸的私藏至宝。

堕血族虎视眈眈,玄狐族暗藏祸心,各大异族势力早已盯着残存雪猫百年。谢泽屿这一举动,等于直接将整座古堡推到了万族的对立面,一场席卷而来的联手围剿,不过是迟早的事。

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厚重的实木厅门轻轻合拢。

偌大的古堡厅堂彻底归于寂静,安静得能清晰听见烛火燃烧时,烛芯轻微炸裂的细碎声响,微弱的声响落在空旷的空间里,更显得周遭死寂压抑。

祁景辰依旧维持着背靠石壁的姿势,慢慢调整着紊乱的呼吸。

刚才沈叙针对性释放的银血威压太过霸道刺骨,属于高阶血族的血脉压制,依旧残留在他的四肢百骸、神魂经脉之中,带来一阵密密麻麻、挥之不去的钝痛。这种痛感不尖锐,却绵长黏腻,让他浑身发软,提不起半点力气。

额前柔软的淡蓝色碎发被层层冷汗浸透,一缕缕服帖地贴在光洁的额头,本就苍白透明的肤色,在烛火映照下,白得几乎看不见血色,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他头顶那双标志性的雪白猫耳,依旧无力地耷拉在头顶,彻底失去了所有灵气。耳尖柔软的绒毛时不时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是身体残留恐惧的本能反应。藏在衣襟里的短小狐尾——雪猫尾紧紧蜷缩成团,细微的颤抖透过衣料清晰显现,彻底暴露了他此刻尚未平复的慌乱。

祁景辰始终垂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密集又纤软,不停轻轻颤抖,像是受惊不停扑扇的蝶翼。

即便刚才谢泽屿为了护他,当众冷斥下属、强行压下威压,甚至不惜动用主仆契约惩戒沈叙,这份破格的偏袒,也没能让他放下心底分毫戒备。

百年前雪猫一族覆灭的画面,是刻在他神魂里的阴影,从未褪色。

他亲眼见过太多同族的结局。那些心软接受异族庇护的族人,最终没有一人得以善终。所有温柔的收留、所有善意的掩护,全都是精心伪装的陷阱。异族假意善待,只为困住纯净雪猫,日复一日榨取他们的神魂之力,用来压制反噬、滋养自身。

百年颠沛逃亡,藏在暗处苟活的日子,让祁景辰养成了刻入骨髓的警惕。

他不相信天上掉下来的庇护,更不相信高阶异族毫无目的的温柔。

谢泽屿是活了两百余年的顶级血族尊主,是站在万族顶端的强者。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庇护一个毫无自保能力的残族小妖?

在他心底,早已默认了所有真相。

对方所有的偏袒、所有维护,从头到尾,都只是贪图他独一无二的纯净雪猫血脉,而非他这个人本身。

沙发中央,谢泽屿静静端坐,身姿慵懒却自带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场。

他没有再主动靠近,只是眸光沉沉,余光自始至终牢牢锁着墙角那个紧绷单薄的少年身影,一丝一毫的异动都未曾放过。

祁景辰眼底深处那层厚厚的提防、惶恐与疏离,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活了两百一十七年,见惯万族狡诈、人心险恶,自然一眼看穿少年所有的心思。

但他没有戳破,也没有强势逼问。

漫长百年的孤身独处,早已让他习惯了隐忍与等待。他不屑用自己绝对的实力逼迫一个受惊的孩子妥协顺从,更不会用强权去碾碎他仅剩的防备。

只是一想到往后漫长的岁月里,会有源源不断的异族,不择手段觊觎、伤害属于自己的小东西,他漆黑深邃的眼底,便悄然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戾色。

那份原本被他刻意收敛的偏执占有欲,在无人窥见的心底,沉得愈发深沉。

谢泽屿微微敛眸,刻意散尽了周身原本萦绕的凛冽血气。

属于他独有的清冷雪松气息,瞬间变得浅淡又稀薄,不再带着半分高阶血族的压迫感,尽力释放出无害的姿态,只为让受惊的少年能稍微安心。

他语速放得极缓,嗓音低沉温润,褪去了方才训斥沈叙时的冰冷威严,带着难得的平和:

“别害怕,你在古堡他们伤不到你的。”

他看向浑身紧绷、依旧不敢抬头的祁景辰,一字一句,清晰郑重地承诺:

“我清楚你在怕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不会囚禁你,更不会利用你的血脉、灵气、以血族的反噬宿命约束你。”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一个异族,许下如此郑重的承诺。

可祁景辰依旧没有抬头。

他纤细的指尖死死攥着身下的衣摆,用力过度,柔软的布料被掐出深深的褶皱,指腹抵在布料上,反复用力按压,硬生生磨出几道浅浅的红痕。

他喉咙干涩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剩一片死寂的沉默。

不信,不敢信,也不能信。

心底的戒备与阴影,早已牢牢困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与此同时,古堡之外。

漆黑的深夜彻底笼罩大地,外围成片的古老密林被潮湿阴冷的晚风席卷,冰凉的气流穿过交错的枯枝桠杈,发出簌簌的轻响,整片山林都萦绕着阴森沉寂的气息。

沉沉黑雾深处,一道纤细妖娆的人影隐匿在千年古树的阴影之中,完美融入无边夜色,没有泄露半分气息。

九尾玄狐黎姒立在夜风里,一头银紫色的长发被晚风轻轻拂动,发丝散漫肩头。她身后九条宽大的暗玄狐尾半隐在浓稠黑雾之中,尾尖带着若有若无的淡紫微光,妖异又诡秘。

此刻,她白皙修长的指尖,正轻轻捻着一缕纤细的淡蓝色发丝。

那是方才祁景辰在古堡外慌乱挣扎时,不慎遗落的一缕发丝,带着独属于雪猫一族纯净的神魂气息。

黎姒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凉笑,指尖流转出一缕近乎透明的幽紫色灵力,丝丝缕缕缓缓渗入那缕发丝之中。

看着灵力彻底隐匿消散,黎姒那双狭长的桃花竖瞳微微弯起,眼底盛满阴冷诡谲的笑意,低声自语,嗓音轻柔却字字诛心:

“纯血血族尊主,与世残存雪猫。”

“你们本就是天生相悖、注定对立的宿命。”

“我何须费力气动手厮杀?”

“只要让你们心生猜忌,互相设防,彼此疏离,最后爱恨颠倒、两两相疑,不用任何人出手,你们自会走向决裂。”

话音落下,她抬手散尽周身最后一缕狐香。

所有气息、所有灵力痕迹、所有幻种印记,尽数消弭在阴冷晚风之中,干干净净,无迹可寻,哪怕是谢泽屿的顶级修为,也无从探查分毫。

夜风再次席卷山林,黑雾翻涌,归于平静。

古堡之内,烛火温柔摇曳,是风雨过后难得的短暂平和,是少年暂时安稳的避风港,是谢泽屿小心翼翼守护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