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寒霜一日重过一日,宫中成日北风呼啸,吹落满院枯梨残叶,天地间只剩一片萧瑟清冷。
自大批御寒棉物、慰劳书信送出后,苏清莞日日倚在窗边等候信使音讯,佛堂的香火比往日更旺,抄写的平安经文堆积了满满一案。她总惦记北疆漫天风雪,将士身披铁甲立于寒风之中,夜里常常睡得浅,一听见宫外马蹄声响,便要起身问询,次次皆是失望而归。
陆晏辞看在眼里,疼在心底。每日处理完政务,便早早回凤仪宫陪她,寻些趣事闲谈,消解她心底沉甸甸的牵挂,从不主动提起边关苦寒的惨状,生怕惹她忧心难安。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眼看便要落雪。苏清莞坐在暖阁里,整理新缝制的皮毛耳套,指尖冻得微微发红,纵使屋内燃着炭盆,北风顺着窗缝钻进来,依旧带着刺骨凉意。
晚春端来一碗滚烫的姜梨蜜水,轻声劝道:“娘娘歇一歇吧,今日天寒,别久坐在窗边冻着手。织造局送来的皮毛料子还有许多,不必您亲自动手。”
苏清莞接过蜜水捧在手心取暖,目光望向北方天际,轻声叹道:“宫中尚且这般寒冷,北疆早已大雪封山,将士连遮风挡雪的暖帐都紧缺,我多做一件小物,他们便能少受一分冻。”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内侍急促的脚步声,李福全神色凝重,快步跨入暖阁,跪地禀报。
“陛下,八百里加急边关密信送至御书房,领兵将帅急报,北疆突降暴雪,道路冰封,粮草运送受阻,蛮族趁风雪掩护,深夜偷袭营寨,两军连日僵持,伤亡增多。”
这话如同一块寒冰,骤然砸进暖阁,一室暖意瞬间消散殆尽。
苏清莞手中蜜碗险些脱手,心头猛地一沉,脸色霎时泛白。暴雪封路、敌军偷袭、将士负伤,每一字都戳在她心上,连日祈福积攒的心安,顷刻荡然无存。
陆晏辞方才舒展的眉眼瞬间覆上浓重冷霜,周身骤然散出帝王慑人的威压,指尖死死攥紧扶手,眼底翻涌着怒火与担忧。
“粮草押运队伍走到何处?随军军医药材储备可还充足?”他沉声发问,声线冷得如同窗外寒风。
“粮草队伍被困半路,积雪过寸,车马难行;药材损耗极大,冻伤、刀伤士兵数不胜数,将帅恳请朝廷加急输送物资,增派援军。”李福全垂首回话,不敢抬头。
陆晏辞当即起身,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冷风,一刻也不愿耽搁:“传朕旨意,令兵部即刻抽调精锐援军,户部不计损耗,征用民间雪橇、驼队,不分昼夜运送粮草药材;再调宫中库房所有上好皮毛、烈酒,全数发往北疆,不得延误半分!”
一道道指令铿锵落下,字字尽显君主决断。李福全领了口谕,慌忙退出去传旨。
暖阁之内只剩二人,空气沉寂压抑。
苏清莞眼眶微微泛红,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满心都是前线将士在暴雪之中浴血奋战的模样。风雪刺骨,刀枪无眼,那些少年子弟远离故土,在千里之外苦苦死守疆土。
陆晏辞转过身,看见她眼底藏不住的酸涩心疼,心头一软,所有朝堂杀伐戾气尽数收敛,快步上前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别怕,朕已经安排妥当,援军、粮草、御寒物资即刻启程,不会让将士孤立无援。”他手掌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蛮族借风雪偷袭,不过是苟延残喘,待物资抵达,我军重整旗鼓,定能将其击溃。”
苏清莞埋在他肩头,声音微微发哑:“大雪封山,路途艰险,运送物资的民夫、将士,路上怕是也要受无尽苦寒。我只盼风雪早些停歇,战火早日平息,所有人都能平安熬过这场寒冬。”
她没有半句抱怨,满心牵挂着千里之外素未谋面的众生。
陆晏辞低头吻了吻她微凉的额发,心底满是动容。世人皆赞他勤政爱民,可唯有怀中少女,与他同心共情,万里风雪,她同他一道揪心,千里战乱,她同他一同祈福。
“朕定会护好边关所有人。”他轻声许诺,“朕会下令沿途州县腾出民舍,供给押运队伍取暖歇息,再派遣沿路官兵清理积雪,打通运粮要道。”
苏清莞稍稍平复心绪,从他怀中退开,转身看向桌上未完工的皮毛耳套,眼底重新燃起坚定:“我不能只坐着忧心,往后日夜赶制御寒物件,再多抄写祈福经文,随下一批物资一同送往北疆。”
“不可太过操劳。”陆晏辞握住她冻红的双手,细细揉搓取暖,“天气酷寒,你本就畏寒,若是染了风寒,我又要多一桩心事。余下缝制之事交由宫女,你只需安心礼佛祈福便好。”
“亲手缝制的东西,带着心意。”苏清莞摇了摇头,眼底温柔却执拗,“我会注意保暖,不会让自己病倒。能为边关之人做一点实事,心中才能安稳。”
陆晏辞拗不过她,只得妥协,往后每日处理完政务,便陪着她坐在暖阁,一同裁剪皮毛、缝制护具。他依旧笨拙,时常被皮毛线头缠住手指,苏清莞一边替他解开丝线,一边轻声同他商议,该多缝制哪些轻便保暖的小件,方便将士行军随身携带。
窗外雪花缓缓飘落,细碎白絮漫天飞舞,覆盖庭院枯枝梨树,整座皇宫银装素裹,寒意彻骨。
暖阁之中炭火烧得滚烫,烛火摇曳,两人并肩静坐,手中针线不停。
外头是北疆万里风雪鏖战,殿内是深宫同心寄愿。
陆晏辞抬眼看向身侧温婉沉静的少女,心底万分庆幸。山河动荡,前路多艰,可幸而有她相伴,同忧世间疾苦,共盼烽烟散尽。
“等这场风雪过去,蛮族彻底溃败,北疆恢复安宁,朕便卸下一身忙碌,陪你寻一处温暖之地,看春梨漫山,再不受风雪战乱烦扰。”
苏清莞抬眸与他相望,眼底漾开浅浅柔光,轻轻颔首。
漫天落雪隔断千里路途,却隔不断深宫与北疆遥遥相系的心意。
帝王调度举国物资护将士周全,皇后亲手缝制暖物寄绵长牵挂,风雪再寒,两心相依,静待来日捷报踏雪而来。